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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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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

方见明以为她终于无言以对。

就在他以为这场对话将陷入僵局时,叶舒羽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疲惫与决绝。

“因为……我没有立场。”

她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异常清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直视着方见明。

“对不起,庄主,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

“我不是方煦的妻子。他从来没有娶过我。”

方见明倏然眯起了眼睛。

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叶舒羽苍白脆弱的脸上,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你说,他从来没有娶过你。”

“是。”

“所以,你们确实是认识的。”

“是。”

“并且,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叶舒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那点头的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

方见明立刻追问:“你并不确定?为什么?”

叶舒羽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直起身,将头向后仰去,靠在了冰凉坚硬的床栏上。

“他没有说过喜欢我……但是,他愿意陪我去庙里求这平安符,愿意陪着我无所事事地在市集上逛上一整天,愿意一次次受了伤,无论轻重,都跑来我的小药庐,把他的命交到我手里。”

她的声音渐渐陷入回忆的迷雾。

“他最后一次离开之前,和我说,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回去和他的爹娘说。他说,不管他的爹娘同不同意,等事情结束之后,他都会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再见他。”

她的脸上竟慢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晚霞般的红晕。

“我确信自己没有会错意……他的意思,就是他要去禀告爹娘,然后办完事就回来向我求亲,让我等他。”

那层红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的脸色在刹那间恢复了死寂的苍白。

“但是,我再也没有等到他……没有等到。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方见明审视着她:“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深情。”

叶舒羽的反应有些迟缓,她想了想,摇摇头:“故事吗?大概……发生过的事,就算是故事吧。”

“深情到——让人很难相信,在没有等到他的两年里,你居然没有尝试去探寻他的消息。”

叶舒羽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方见明颇为好心地解释着:“我的意思是,你与他五年前初遇,四年前许嫁,紧接着他就消失两年。你的不闻不问,匹配不上当时许嫁的深情……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庄主……在暗示什么?”

“我在明白的告诉你,你的故事有漏洞,有一个会让你陷入危险的漏洞。”

叶舒羽的脸色更苍白了。她垂下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子,紧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方见明凝视她半晌:“看来是有些为难,我也不勉强。姑娘可以休息,我去找韩夫人一问究竟。”

叶舒羽猛然抬头:“找韩夫人做什么?”

“那位韩夫人,看起来与姑娘颇有些交情。”方见明的语带悠然,“这些你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我想,问她,也是一样的……姑娘以为呢?”

“不……我与韩夫人相识日浅,她愿意多看我两眼,也只是因为……可怜我。”叶舒羽的语气有些急促,“你莫要为难她。”

“你若不为难我,我便也没有理由去为难她。”

叶舒羽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力竭般瘫软下来,后脑无力地靠在床栏上,双手捂住了脸。

方见明的声音转冷:“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是你要记住,我只听实话。”

叶舒羽的头往床的内侧方向偏过去一些。

她用袖子慢慢擦去脸上的泪,低声道:“没有……没有两年。他七月死的,我在八月便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年八月十三,我回家准备过节,顺道拿着玉佩上的徽记让我爹帮忙打听……八月十五那天,我爹那位江湖上的朋友捎来口信,说那是鹤鸣山庄的徽记。”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头又转得更朝里了些。

“他还说,鹤鸣山庄的二公子就叫方煦,一个月前跟人决斗,叫人给杀了。”

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她时不时抽气的声音。

久久,方见明再度开口:“既已知晓,当日为何不来认亲?当日既然没来,今时却又为何要来?”

“鹤鸣山庄二公子……是一个过于显赫的身份。”叶舒羽的声音几不可闻,“显赫到我和我爹说,愿许冥婚,只愿求得与方煦有一个夫妻的名分,我爹也只敢说……我们不配。”

不配。

多么世俗,多么庸俗,多么令人作呕的两个字。

所以……初见那夜,她才能说出不图山庄什么那种鬼话?

是这样吗?

方见明闭上眼,冷静了片刻,又问:“那现在呢,你是忽然想通,又觉得自己配了吗?”

叶舒羽骤然侧脸看向他,只停了一息,便又垂下头去。

她的声音依旧很虚弱,却透露着倔强。

“我已经很努力地遵守你们的‘不配’了,还请庄主莫要再以此羞辱于我。”

遵守……你们,的,不配?

方见明怔忡片刻:“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起和他相见的种种,细细回味,每每都能有新的感悟……可是发现得越多,我便觉得自己失去得越多,心就越痛。”

叶舒羽慢慢蜷起双膝,隔着被子抱住,下巴抵在被子上,看起来有些出神。

“他死了,他的父亲母亲也相继去世。我忽然发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以我认定的身份前来了。”

“来做什么?”

“我想见见他,见见他的家人,见见他生活过的地方,见见他不为我所知的过往。”叶舒羽转头,对上他的眼神,“不需要名分,我也不要什么认同。只要容我一隅之地,让我代他为先夫人守孝百日,守完我自会离开。”

方见明凝视她许久,未置可否,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是觉得,你从来没有认为你们不配?”

叶舒羽有些意外,仍是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你的意思是,你永远不会觉得你们不配?”

叶舒羽沉吟半晌,摇摇头:“只有一种情况——若是他不爱我,一切都只是我的强求,那便是我不配。到时,无需别人评论,我会自己离开。”

说完这句话,叶舒羽便安静了下来,不再言语,也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靠在床栏上,望着墙壁,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不起丝毫波澜的沉静死水。

方见明觉得自己也仿佛被这潭幽深的水淹没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沉寂,缓缓开了口:“多谢姑娘坦诚相告。山庄事务繁重,我便不再打扰姑娘静养。”

这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和审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姑娘是山庄的贵客,请安心在此修养。日后……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让下人转告于我,不必再多虑。”

叶舒羽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墙壁,只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多谢庄主。”

方见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内室。

一直守候在院中的周潭立刻悄无声息地靠上前来。

方见明的目光掠过庭院,看向远处层叠的屋檐。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安排人,好好照顾叶姑娘。衣食住行,医药调理,皆不可马虎,需用最好的。”

周潭心头猛地一震。他跟随方见明多年,太清楚“好好照顾”“不可马虎”“用最好的”这几个词从方见明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这绝非简单的客套,而是真正将对方纳入了羽翼之下的庇护之意。

“是,老奴明白。”

方见明没有再逗留,也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

但他心里很清楚。

他输了。

在这场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审问中,他原本应该是一个冷静无情、步步紧逼的审问者,最终却心甘情愿地、甚至是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沉浸其中的倾听者。

他几乎是无条件地相信了她所诉说的一切——那份绝望的爱恋,那份深藏的悲伤,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

无论叶舒羽所言是真是假,她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在这一刻,在她那真假难辨的眼泪和故事里,他,方见明,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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