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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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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见明静立在屏风之外,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丝绢。

屏风是素净的白色,只用清浅的墨线勾勒了几笔远山近水,意境疏淡。

此刻,在那山水图景之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迟缓,艰难,像一只受了伤的蝶,在用最后的力气挣扎。

他听见布料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压抑的、绵长的喘息。

叶舒羽在试图靠自己坐起来。

“叶姑娘可是醒了?”

没有客套,没有关怀,只有审视。

方见明的意思很清楚——醒了,就意味着可以接受质问了。

屏风内静默了一瞬。

“是……劳庄主挂心。”叶舒羽的声音虚弱得几乎飘忽,带着微喘,“抱歉,给庄主……添麻烦了。”

“看起来,”方见明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是添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随即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的冷意,“我有些好奇,姑娘原本……是打算给我添什么样的麻烦呢?”

安静了片刻,没有听到回答,他再度开口,像是给予警告,又像是最后的通牒。

“我知姑娘现□□弱,本不欲打扰姑娘静养。只希望姑娘可以……坦白一些。这样,我也好说服自己,继续将姑娘奉为鹤鸣山庄的……重要客人,安心在这竹意轩中将养。”

在方见明视线无法触及的屏风之后,叶舒羽苍白干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她缓了缓呼吸,才慢慢回道,声音依旧轻弱,却带着一种故作的不解:“庄主说的……我明白。但是……我不明白,庄主……何出此言?”

这轻飘飘的、如同棉花般无力却带着韧性的回应,让方见明感到一种蓄力一击却落空的憋闷。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情绪的不对劲——对这样一个动机成谜、随时可能对山庄造成危害的人,他什么时候习惯了这种近乎仁慈的迂回与试探?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带着些许焦躁地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

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暴躁悄然升起,他忽然懒得再维持那层温文的假面。

“你昨夜,为何要去后山?”

屏风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透露着那人的存在。

半晌,才听到叶舒羽带着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缓缓道:“我……我有……很重要的东西,遗失在了后山。”

很重要的东西?

方见明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只纸鸢。

周潭呈上来后,他找了三个心腹,用了至少七种手法反复检查——显影、拆解、探听,一无所获。

那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纸鸢,新糊不久,被雨淋得残破,绝无可能藏匿任何东西。

自然也称不上重要。

这是谎言,甚至是一句懒得用心编织的、近乎敷衍的谎言。

怒意像细小的火苗,在他心底窜动。

“是什么东西,重要到能让你不顾自身安危,在大雨滂沱的深夜,孤身翻窗而出,也要去寻找?”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叶舒羽,我提醒你,我只听实话。”

屏风那头传来一声细微的瑟缩。叶舒羽的声音更加低微了,带着惶恐。

“是……一个纸鸢。我亲手做的纸鸢。”

“呵……”压抑的怒气终于冲破了克制,化作一声清晰的冷笑逸出唇角。方见明扬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周潭,把东西拿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周潭垂首快步走入,双手捧着那只布满褶皱的“灰燕”,恭敬地呈到方见明面前。

方见明一把接过,触手那干硬粗糙的质感让他更添烦躁。

周潭无声退下,房门再次合拢。

方见明捏着那只轻飘飘的纸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胸中翻涌的怒意,大步上前,径直绕过了那道分隔内外的屏风。

叶舒羽虚弱地倚着床栏坐着,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

见他突然闯入,她猛地抬起头,睁大了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惧意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缓缓移向他的手,最后落在被掷在锦被上的那只残破纸鸢上。

她微微侧头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将纸鸢拖曳至自己身前,低头细细端详。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猛地将那只破旧的纸鸢紧紧揽入怀中,闭上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近乎虚幻的、混杂着巨大庆幸与悲伤的复杂神情。

“是它……就是它……我说我总也找不到……原来……原来是庄主找到了它……”

她的声音闷在纸鸢和被子之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虚弱。

“幸而……幸而是庄主找到了它。”

方见明僵立在床前。

那情真意切的泪水,那毫不作伪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脆弱,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熄了他胸中大半的怒火。他看着那个紧紧抱着破纸鸢、哭得不能自已的苍白女子,一时间,竟有种哑口无言的滞涩感。

叶舒羽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她开口了。

“那天……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夫君。”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方见明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近乎缱绻的缠绵情意,可是,说出的内容却冰冷而绝望。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不知为何,竟被关在了一个黑暗又潮湿的深井之下,不见天日……连魂魄好像也被锁住了,不能往生。他一直那样孤独,他很难过……我也很难过。”

她慢慢地说着,那游丝般虚弱的语调,却仿佛带着某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与悲伤,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方见明负在身后的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我从梦中醒来,久久……久久忘不掉那个画面,心里堵得难受,只想为夫君做点什么……便托词去找韩夫人和小曦妹妹,一起做了这纸鸢……想给夫君……祈个福。”

方见明克制地开口:“一个纸鸢,就能祈福吗?”

叶舒羽没有回答。

她慢慢松开了紧抱纸鸢的手,改为轻轻拿着,将它举到眼前,近乎痴迷地借着晨光看着。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轻微、却异常温柔的浅笑。

“谁知道呢……”她的声音飘忽,“神仙听不到人间语,也许是因为他们站得太高了。如果我能把纸鸢放得更高一些,离他们近一些,也许……他们就能听到我的心愿,对我的夫君好一点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哀戚,“哪怕他已经不在人间,我也希望他至少……在那边是平安喜乐的……”

说完,她将纸鸢轻轻放回锦被上,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无限留恋,缓慢地抚摸着纸鸢的轮廓。当她的指尖抚到那根作为主心骨的粗竹篾时,动作忽然停住,随即指尖用力,猛地向上一抽——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根看似浑然一体的竹骨,竟被她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

失去了主骨的纸鸢瞬间塌陷,化作一堆无用的残竹和皱巴巴的废纸。

方见明瞳孔微缩,几乎是反射性地向后撤了半步。但理智告诉他——眼前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大病未愈的弱女子,不可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叶舒羽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警惕。她左手拿着竹篾的顶端,右手顺着竹身慢慢摸下去,直到握紧了另一端,然后双手用力一折——

“啪。”

竹子应声而断,断口处,赫然露出了中间被巧妙掏空的一道细长夹层,一张折叠得小小的、颜色陈旧的黄纸,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方见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叶舒羽小心地用指尖将那张黄纸从夹层中抽了出来,慢慢地展开。

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和反复折叠,已经布满了深深的折痕。

那是一张符纸,上面用朱砂绘制着繁复而古奥的符文,朱砂的颜色已然有些暗淡,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

不等他发问,叶舒羽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我可能太贪心了……纸鸢放得高,线也容易断。不但没有让神仙听到我的愿望,还让我弄丢了从前和夫君一起在庙里求的、贴身戴了好久的平安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天意吗?也在惩罚我的贪心吗?当时我去找……就没有找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珍而重之地用指尖抚平符纸上的褶皱,然后沿着那些陈旧的折痕,一点一点地,极其熟练地将符纸重新折叠起来。最终,变成了一个在寺庙中常见的、小巧的三角平安符挂坠的样子。

方见明喉咙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你是山庄的贵客,若只是寻找失物,随便叫几个下人去帮你寻便可,何须亲身犯险?”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庄主也说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我觉得自己是可以解决的。”

“自己解决?”方见明的声音陡然转冷,“深夜独自冒雨而出,最终昏迷在荒僻无人知晓之处,险些丧命——这就是你所谓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叶舒羽像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着急地抢白,却“我”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丧气地放弃了辩白,垂着头思索了片刻。

“那天白天去寻纸鸢,没有找到。我怕韩夫人和小曦妹妹担心,便先离开,想着……改日再去。第二日又因受了凉,睡久了,本打算隔日再去……可傍晚时却下起大雨,我怕纸鸢被雨水彻底打坏,再也找不到。出去……出去又怕撞着韩夫人,被她拦下,索性便……便翻窗出去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越低,到最后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屈起的双膝之间,像个做错了事无颜见人的孩子。

方见明沉声道:“但是,叶姑娘,你对山庄地形并不熟悉,又是漆黑雨夜,你就没想过,哪怕是找一个下人引路、陪同吗?”

叶舒羽再次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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