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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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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的时候,叶舒羽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像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柜子,一有时间安静下来,打开,里面的东西就迅速又无序地涌了出来。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直到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她叹了口气,起床梳洗。

婢女送早膳来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昨日想去找韩夫人问些药理方面的问题,却发现她好像不在。”

婢女一边摆碗筷一边答:“韩夫人前几日便去山下寺庙为韩公子祈福了,昨夜很晚才回来。”

叶舒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早膳吃得很慢。

她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又在窗前坐了一个时辰,拿着一卷医书,一页都没翻过去。

等到天光大亮,院子里洒满了明晃晃的阳光,她才放下书,拿起那卷早已准备好的医书,出了门。

静尘苑的门虚掩着。

叶舒羽推门进去,看到葛蔓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头发随意挽着,眉宇间带着连日赶路留下的倦色。

看见叶舒羽的那一瞬间,那倦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温暖的笑意。

“我正想着用什么理由去找你呢,你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叶舒羽关上门,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语气中满是歉意:“抱歉,蔓姐姐,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累了。”

葛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比起和义父走江湖的时候,这一趟已经算得上舒服了,马车虽然颠簸,但是我睡得好,它颠不醒我。”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而且,这一趟走得值,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几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纸卷,捧回来放在桌上。

四卷。

她拍了拍叶舒羽的手,让她坐好。

“栖霞客栈还是颇为周到的,看到我买了方晏的卷宗,便提醒了我,方晏死于狂刀门一战,若想更了解此人,狂刀门的信息或有帮助,所以我还多买了一份狂刀门的资料,稍后你也可以看一看。”

叶舒羽“嗯”了一声:“如此一来,多做了一单生意,又讨好了客人,怪不得生意能做那么大。”

“确实。”葛蔓将其中两卷纸卷在桌上缓缓展开,“回来的时候我大致看了一下,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劲……舒羽,你先来看看。”

叶舒羽接过纸卷。

栖霞客栈的资料比她预想的还要详尽。

每一卷的开头都是基本信息——姓名、生年、家世、师承、武功套路、兵器、江湖绰号。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行踪记录,按年份排列,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地点、见证人,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细节。

例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地酒馆与某人会面,菜品如下,某人与某人路过亲见。

她先快速浏览了标注着丁冲的那一卷,然后又扫过舒羽方煦的那一卷。

她的目光越来越锐利,唇瓣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忽然,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拿着两卷纸走到书桌边,将它们上下铺开。又从旁边抽出一张全新的宣纸,对折,展开,在中线处画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葛蔓。

“蔓姐姐,帮我研墨。”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没有情绪。

这样的叶舒羽让葛蔓感到陌生,她有些欣慰,又有些忧心,却什么也没说,上前挽起袖子,开始细致地研磨。

室内一时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叶舒羽偶尔提笔蘸墨的细微声响。

叶舒羽的目光在两卷厚重的资料上来回扫视,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按在“丁冲”卷的某个日期上,右手则迅速在宣纸的上半部分记录下来;随后,她的视线又落到“方煦”卷的对应处,右手再次移动,在下半部分写下信息。

她做得极其专注,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快速书写,完全沉浸在了两条时间线的比对之中。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终于,叶舒羽放下了笔,轻轻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双手拿起那张刚刚写满的宣纸,目光从上到下,无比仔细地再次审阅着上面的每一条记录,每一个日期。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火般亮得骇人。

半晌,她将那张纸递给了身旁紧张等待的葛蔓,声音有些发干。

“蔓姐姐……你怎么看?”

葛蔓接过纸张,凝神看去。

叶舒羽的记录清晰地分为上下两线。上线罗列的是丁冲有明确行踪、有人证可考的日期与事件;下线则是方煦同样被证实了的活动轨迹。

而这两条线……除了甲申年七月初三那场生死擂台之外,从无任何重合之处。

无论是在狂刀门的地盘,在鹤鸣山庄的势力范围,还是在武林中其他任何地方,这两个被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的人,竟然像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辰,除了那一次致命的碰撞,从未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过。

葛蔓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强迫自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迟疑。

“我……我粗略看的时候,也隐隐有这种感觉……但这,这这结论太过荒唐,即便有你的猜测在前,我,我也不敢往深处想……”

叶舒羽从她手中接回那张纸,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冰冷的日期和事件上。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最荒唐、最大胆的猜测,此刻已无限接近被证实。

她慢慢地将那张写满了惊世骇俗真相的纸卷成一条细筒,走到烛台边,取过火折子。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纸筒的一端。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明明灭灭,眼神幽深如潭。

她看着那火焰迅速吞噬墨迹,将那些足以颠覆整个武林认知的秘密化为灰烬。

她看着最后一角纸张卷曲、发黑、变成灰白色的薄片、落下去,才转身回到桌边。

葛蔓沉思半晌,忽然看向叶舒羽。

“如果说,井下被关着的那个人,真的是我们猜测的那个身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义父也被关在那里,那这个鹤鸣山庄……舒羽,我有点不敢想。”

叶舒羽摇头:“我昨晚又去见了他一次。他告诉我,那个囚牢里从始至终都只关着他一个人,没有别人。我爹不在那里。”

葛蔓有些疑惑:“这话……可以信吗?可是,如果义父不在那里,那么,幽萤又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去呢?”

叶舒羽的身躯猛然一震。

幽萤……幽萤。

是了,是幽萤带着她,找到了那口井,找到了那个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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