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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井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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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的问题绝不止一个。”

“囚禁你的是谁?”

对方——自称丁冲的人——顿了顿,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凭我做过的事,和关押我的地方,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但是更明显的是,”叶舒羽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并不知道这里是鹤鸣山庄。”

丁冲沉默了。

片刻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司徒弘。”

“狂刀门门主司徒弘?”叶舒羽微微皱眉。

“是。”丁冲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怀疑——狂刀门的门主,居然能把他的囚徒,关在鹤鸣山庄里。你想想,这是不是说明鹤鸣山庄和狂刀门其实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称呼?你又想想,方晏说不定是司徒弘的另一个名字,哦,不对,说不好,方晏是司徒弘他爹,也可能是他儿子,什么形状的儿子不好说,但是他们就算不是一家子,他们也是一家子。”

叶舒羽沉默了。

现在她已经能很熟练地过滤掉丁冲的废话了,她只能听见有用的那部分。

狂刀门的门主,把他的囚徒,关在了鹤鸣山庄里。

这个说法,乍一听荒谬至极——狂刀门和鹤鸣山庄是死敌,司徒弘就算要关押丁冲,又怎么可能把人关到对方的地盘上?

但丁冲的语气太过坦然,坦然到不像是在撒谎。

“我说的是真的,”丁冲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吗?”

“好。”叶舒羽说。

“这里真的是鹤鸣山庄?”

“是。”

“你要找的人是谁?”

“韩锋。”

“……鹤鸣山庄的那个韩锋?”

“对,山庄的总领主事,韩锋。”

丁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沉了:“韩锋丢了,不是应该让他的好兄弟方晏去找吗?哦,我知道了,你就是他派来的。”

“不是。”

丁冲长长地叹了口气:“哦……我错了,我应该直接问,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可惜你的机会用完了。”叶舒羽淡淡道。

丁冲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而干脆:“好,是君子就该输得起,我认。现在轮到你问。”

“和你关在一起的人里,有没有韩锋?”

“不知道,”丁冲说,“我没有走邻居的爱好。”

叶舒羽沉默片刻:“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要看你敢不敢让我问。”

“你帮我找韩锋,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韩锋就在这里?”

“这与你无关。”

丁冲又笑了一声:“好。我答应你,有空的时候,我就去拜访一下邻居们,一定帮你确认,韩锋到底在不在这里。”

“好,一言为定。”

“你和韩锋是什么关系?”丁冲问。

“收钱办事的关系。”

“谁付的钱?”

又绕回了这个问题。叶舒羽心里忽然起了一些恶劣的心思:“可能是方晏,也可能不是,可能是他的敌人,都说不好。谁让我心情好,我就收谁的钱。”

井壁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丁冲的笑声,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笑:“你学得很快,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不想答,我就换个问题——韩锋失踪多久了?”

“三年。方晏死后一个月,他就失踪了。”

对面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丁冲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方晏……死了?”

“对。”

又是漫长的沉默。

“方晏死了。”丁冲重复。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就像一个人反复触摸同一个伤口,不因为它疼就停下来,反而越摸越用力,直到鲜血淋漓。

“那现在的庄主,是谁?”

“方见明。”

“……那方晏的夫人,谢清商呢?”

“四天前往生了。”叶舒羽忽然有些恍惚,她叹了口气,“昨天,我就是趁着谢夫人开吊,混进来找人的。”

丁冲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让人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那样久。

但是叶舒羽知道他没有死。

她在那个小孔附近闻到了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又听到了微弱的敲击声。

他虽然没死,但是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久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周围真正地安静了下来,只剩夜的黑,青苔的湿滑,还有萦绕在鼻间的,久久不散的浅浅血腥气。

叶舒羽死死地盯着停在井壁上的两只幽萤,一遍遍不停地搂着垂在身前的腰带。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天。

第三天下了一上午的雨。叶舒羽浑身湿透,寒意浸透了骨髓。她曾爬出井口看过几次,山庄的护卫还在搜索,即便能离开这口井,她也依然无法离开山庄。所以她强迫自己回到井中,盯着幽萤,继续等待。

没有任何理由,但她就是觉得,她可以等到答案。

果然,中午时分,丁冲开口了。

“水。”

叶舒羽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水从小孔灌进去。

过了一会儿,丁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恢复了些许力气:“抱歉,不小心睡着了。让你久等了。”他顿了顿,“也可能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也可能不是昏过去了,是死了一会儿。说不好。”

“无所谓,”再次听到这颠三倒四的话,叶舒羽心中反而生出了点踏实的感觉。她靠在井壁上,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冷淡:“反正我也跑不掉,就这样和你耗着也不错。”

“跑不掉?这是……”丁冲的语气有些变了,“进入防御模式了。”

“防御模式?”

“全面封锁,插翅难飞。所以你不是自己找到这里的。”丁冲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什么,“你是被迫躲到这里的。在地下,有水,可以躲避……是一口井。一口周围没有人的井,附近的地方很大……”他顿了顿,“这里是鹤鸣山庄西北角的荒园。”

叶舒羽怔了一下,一股凉意自心底窜起。

“看来,”她缓缓道,“你对这里有超乎常人的了解。”

丁冲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我曾经在这里躲藏了三个月。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可惜,找不到机会动手。”

叶舒羽明白他口中的动手是什么意思。她闭上眼,半晌,才睁开:“你口中的这个防御模式,什么时候才会解除?”

“抓到入侵者,或者庄主高兴的时候。”

两条听起来好像都不太容易实现。叶舒羽叹了口气。

“作为暂时的盟友,”丁冲忽然说,“我可以帮你脱困。”

叶舒羽直起身:“你有办法?”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遇到了这个情况,所以专门花时间研究了它。”丁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破局的方法很简单——假入为出。”

“怎么个假入为出?”

“在山庄大门扔个烟雾,假装要闯进来,让人抓住,然后就会被丢出去。”

这话的语气和话里的内容一般儿戏,让叶舒羽颇为怀疑:“这……会有效吗?”

“我试过,”丁冲说,“有效。”

“鹤鸣山庄的防备那么松散吗?抓住了人,也不审一审?”

“会审。但是没有武功的人,嫌疑就小了很多。”丁冲顿了顿,“所以,现在,我得先教你一套收纳内息的方法。将真气全部导回丹田后,就算是绝世高手,也探查不到你的内息。”

“好。”叶舒羽说。

丁冲开始口述口诀。叶舒羽凝神记下,尝试运功。然而三次下来,真气始终无法完全收纳,总有一丝残余在经脉中游走。

“我试了三次都不行,”叶舒羽皱眉,“你的口诀是不是不对?”

丁冲安静了一会儿:“我自己试了,口诀没有错。”

叶舒羽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

将结果告诉丁冲后,他有些暴躁:“怎么可能不行?我的口诀不可能不行的,要是不行,一定也是你不行,你确定你是按口诀流转真气的吗?”

叶舒羽不太想理会他的评价:“确定。”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丁冲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一定是你弄错了。怎么会收不起来呢……”

他忽然顿住。

叶舒羽几乎能感受到小孔那边,他猛然僵住的神情。

“不,你一直很乖,也没有理由骗我,但为什么不行呢?不行,不行。如果我的口诀没错,你又没有骗我,那可能就是天塌了……或者……”丁冲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念头,“你不是男人。”

叶舒羽沉默了一瞬,有些疑惑地开口:“还分男女?”

“所以,”丁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你是女子。”

叶舒羽不服:“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丁冲哼笑一声:“就凭你听到我说你不是男人,只是觉得我在说你是女子,而不是在骂你。”

叶舒羽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被识破,她也不再伪装,恢复了本音:“所以呢,女子应该用什么口诀?”

丁冲沉默了片刻,重新口述了一套口诀。这一次,叶舒羽顺利地将真气全部导回了丹田。她伸手把住自己的脉搏——脉象平缓,确实没有真气流转的痕迹了。

“成了。”她说。

小孔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若有所思的“嗯”。

“我原本为你想了一个身份,”丁冲说,“但你是女子,我就要重新再想了。”

“还有身份?”叶舒羽挑眉。

“莫名出现在山庄的,女人比男人少得多,不但少得多,也可怕得多,不是随便审一审就能丢出去的那种可怕。”

丁冲叹了口气:“而且我帮你查探其他囚徒需要时间。同时,我也有一些事情要你帮我确认。”丁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帮你找一个可以留在山庄的身份,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

“你要我确认什么?”

“你要先脱困,我们才有以后可谈。”

叶舒羽发现了,丁冲不疯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特别有条理,也特别可怕。

既然父亲的下落有了线索,那么目前横亘在她面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脱困。虽然她有自保的底牌,即使真的被山庄护卫抓到了也不会有事,但是,她一旦被抓,彻底进入山庄的视线,她的查探就不可能再继续了。

而且,在丁冲这个囚徒附近被抓,不但她不安全,他或许也不一定会再安全了。

可是,他暂时还不可以不安全。

叶舒羽妥协了,沉默地等待着丁冲的结果。

“方煦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子。你就借用这个身份,假扮一下方煦的……未亡人吧。”再开口时,丁冲的声音莫名地低缓,还有些沙哑,“她久居深山,不识江湖事,听你的声音,应该也很年轻,这个……身份,最适合你。它可以帮你规避掉几乎所有致命的问题,只剩下情情爱爱的部分。方煦已经死了,你可以随便编,没有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是假的。”

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叶舒羽一迳沉默着。

“说话!”丁冲的声音变得不耐烦,“我做了最大的牺牲,想破了头才决定把这个最完美的身份借给你,把你心里那点善良都拿出来就行了,不要告诉我,你连这都做不到。”

叶舒羽开口了,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我没听说过方煦有……女人,谁告诉你的?”

丁冲沉默了一息,语速有些快:“你当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可是这个人好像有什么毛病,他弄了一盆不知道什么兰花,那点心思,都跟花说了。”

“他说了什么?”

丁冲的声音有些冷:“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我说了,故事随便你编,没有人能证明那是假的。”

叶舒羽有些失望,沉默了一会,才道:“只是有些好奇。而且,你不是说还有一盆兰花,我找到那盆花,去说当时他说的话,不就更可信一点?”

丁冲怪笑一声:“哈,四年了,方煦可能连骨头都不剩了,那花大概也变成灰尘了吧。灰尘不用找,满天都是。”

叶舒羽的头轻轻磕在井壁上,有些心力交瘁:“好,那我就随便编,你说的,没有人能证明我是假的——但是,我拿什么证明我是真的呢?”

丁冲显然都已经想好了:“方煦的住处,书架第三格,有一本《孙子兵法》,但只有封面是。里面是个锁起的暗格。那个锁是鲁班锁,没有钥匙。你先把书放平,然后向左,向下,向右,向下,向左,向上完全各平放一次,最后再正面朝上,重新放平,机关就会自动弹开,里面有一块玉佩,足以证明一切。”

“什么玉佩那么厉害?”

丁冲语气幽幽:“是……谢夫人用同一块青玉,为三个子女打造的玉佩,内侧刻着他们各自的姓名和生辰,绝无可能伪造。方煦这块在他十五岁那年曾经摔过一次,上面有一条裂痕。这玉原本就是要送给他们的命定之人的,你用那个身份,以这块玉为凭,胜于所有。”

叶舒羽有些好奇:“那他为什么没有送出去呢?”

“因为他……”丁冲顿了顿,忽然暴怒起来,“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送!那么想知道,你有本事就自己去问他!”

叶舒羽不说话了。

丁冲继续絮絮叨叨:“方煦左肩有一道疤,是十二岁替方见明挡刀留下的。刀口偏三分,深可见骨,因为淬了塞外的毒,疤痕至今呈暗红色,形如蜈蚣。左腰和后心各有一道,都是自己去闯江湖的时候弄的,伤疤已经很淡了。”

叶舒羽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心中快速默记着。有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以说的就这么多,问到家里其他人,你就说他没提过,他想你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问方煦其他相关的,你就说他不怎么提自己,倒是更爱听你说以前的事情,随便糊弄过去就行。你记住,对那些可以证实的事情,不知道的就直接说不知道,这比乱说要安全。”

叶舒羽沉默片刻,轻声道:“好,我记住了。”

丁冲似乎不太放心:“真的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丁冲依然不放心,反复逼着她把所有内容都复述过三四次,才把方煦居所的位置、书架的位置、烟雾弹存放的地方,以及山庄防御模式下交班的时间和可以利用的空隙一一交代了,让她离开。

叶舒羽离开之前,莫名地,丁冲又提醒了她一次。

“记住,万事小心。你若安全脱困,我们便都有了将来。”

叶舒羽没有再回应他,只先往小孔里灌了不少的水,然后纵身一跃,离开了那口深井,正式踏入山庄的扑朔迷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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