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是半个脑袋，最后是整个人。
瑞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他穿着一件跨物种管理局的工作制服，衣服好像大了一个码，衬得他的人更加小巧纤细。
瑞俐走进来的时候，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和慕。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懒洋洋地被太阳晒得不想动的，但还在警惕周围一切的大猫。
瑞俐看着他，歪了歪头。
和慕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嗯。”
和慕在他跑过来的这几步时间里，伸手，按了一下办公桌侧面的一个按钮。
按下去之后，窗户的遮阳帘缓缓降了下来。
这种窗帘是跨物种管理局为SSS级鉴定师配备的防偷拍、防监听、防一切外部窥探的智能遮阳帘。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杂音了。
瑞俐刚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和慕就抓住了他的手。
瑞俐被他拽了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身体被一双手接住了。
和慕把他抱到了自己腿上。
瑞俐后背贴着和慕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机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脚尖在空中晃了两下。
和慕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瑞俐的脖子里。
他的鼻尖贴着瑞俐颈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温热的血液在流动，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品尝一颗熟透的果子，想把那层薄薄的皮吸破，想尝尝里面的汁水是甜的还是酸的。
瑞俐的脖子缩了一下。
“痒。”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
他的肩膀往上耸了耸，想把脖子藏起来，但和慕的脸就埋在那里，他藏不掉。
和慕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他。
“嗯？不是只有腰痒吗？”他的手指在瑞俐的腰侧轻轻点了一下，“怎么这里也开始痒了？”
瑞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夏天了，天气太干燥，没有及时补充水分吧？蘑菇缺水就会变脆，变脆了就会敏感，敏感了就会痒。”
和慕看着他一本正经分析自己身体问题的样子：“那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
瑞俐赶紧摇头：“还是算了。”
去医院碰到生育部的那几个姐姐，又要催我生孩子了。
然后他们会质疑我，质疑你，质疑我们两个的工作能力。
“我不想去。”瑞俐再次说。
“那你的痒怎么办？”
瑞俐眨了眨眼，想了想，“不行你再亲亲我试试？”
“说不定亲多了就不痒了。”
“好。”和慕低下头，在他的脖子上又亲了一下。
瑞俐没有躲。他的身体绷了一下，手指在和慕的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和慕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亲的位置更靠下，在锁骨的上方，那块皮肤比脖子更软，更烫。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还是跟昨天一样柔软。
瑞俐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手从和慕的膝盖上滑到了他的肩膀上，手指抠出一道小小的褶皱。
和慕又亲了一下，瑞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和慕腿上弹了一下。
他的耳垂一点一点地变成粉色，再逐渐变深。
“这里也痒？”和慕声音带着笑意，像是故意逗他。
“……不是痒。”瑞俐的声音闷闷的，不想说。
“那是什么？”和慕故意问。
瑞俐说不出来。
他把脸埋进和慕的肩窝里，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你别问了，你再问我就不让你亲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办公室里，亲亲抱抱，待了很久。
桌上有茶，但谁都没有喝。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打算告诉任何人的私密画作。
瑞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坐在和慕腿上变成了趴在他怀里。
和慕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在哄一个不想睡觉的小朋友。
“和慕。”瑞俐忽然开口。
“嗯。”
“你跟和言姐姐的话，我听到了。”
和慕拍他腰的手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从拍变成了握，握住了瑞俐腰侧一小片薄薄的布料。
“不是今天。”瑞俐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上次在家里。我在洗水果的时候，你们在书房说话，你们以为厨房的水声很大，我听不到。”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蘑菇的听觉比人类敏感几千倍。”
和慕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让我去那个大坏蛋家里，帮你看看，里面有没有被关着的我的同类？”
“不是你想的那样。”和慕的声音有点紧，紧得不像平时的他。
他的手从瑞俐的腰侧移到了他的肩上，捏了捏他的肩膀，“事情没有想好之前，你不能随便行动，我们还在做别的打算。”
“可是我想去。”瑞俐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危险了，而且这件事本就跟你没有关系。”
瑞俐从他怀里坐起来，双手撑在和慕的胸口上，和他面对面。
“可我是厉害的蘑菇呀！”瑞俐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像小朋友在向大人展示自己的奖状一样的得意，“我的反应能力，我的听觉，我的视力，都比人类敏感好几千倍，你完全不用担心我。”
“可是——”
“而且！论寿命的话，”瑞俐打断了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认真，“我的基因可以追溯到五千万年前！我的基因是永远不会消灭的，哪怕我不见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会回来，我可以让他们陪着你呀。”
和慕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瑞俐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信心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眼睛，彻底沉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听上去极为冷淡。
瑞俐眨了眨眼：“就是呢.......”
他歪着头，想了想怎么说才能让和慕更容易理解：“就是如果我哪天不小心死掉了，会有别的蘑菇来代替我陪你的，他们有我的基因，所以他们也是我呀。”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哪天你不想在这里待了，不想在我身边待了，或者仅仅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你不开心了，你就突然走了，不要我了，然后找个替代品丢给我，也不问我的意见，就撒手而去了？”
“撒手人寰。”
瑞俐眨眨眼，纠正了他的用词，“这是你们人类的词语，我今天刚学到的！做人要有文化呀，和慕。”
和慕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想：我特么的我老婆都要跑了，要文化顶个屁用！
瑞俐这意思是类似于他的替代品有千千万万个。
他在认真地告诉和慕：你随时可能会失去我，但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备胎，很多很多备胎，多得可以组成一个蘑菇军团。
一定不会让你孤单。
他把瑞俐从自己腿上放下来，然后站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
瑞俐站在旁边，看着和慕把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开，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扒开，把文件夹一摞一摞地推开。
他的动作很快，瑞俐觉得他下一秒，他就要把整个办公桌掀翻了。
“你在找什么？”瑞俐小声问。
和慕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把里面那摞整整齐齐的文件全部倒了出来，文件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在那一堆纸里翻找，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手停了。
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根细细的麻绳。
麻绳是米白色的，大概有一米长，比普通的绳子细很多，也软很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也许是搬家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也许是某个任务剩下的工具，也许是他故意放在那里等着某一天派上用场的。
他站起来，转身，火速冲到瑞俐面前。
瑞俐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圈一圈地缠上了。
绳子在瑞俐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紧不松。
然后和慕把绳子的另一端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同样的结。
死扣。
解不开的那种。
两个人被一根细细的麻绳连在了一起，手腕贴着手腕，脉搏贴着脉搏，皮肤贴着皮肤。
和慕把绳子拉紧了一点，拉到他满意了，才停下来。
“今天说的话我不爱听，就这么绑着吧！”和慕也不打算给这个外来物种讲什么道理了，反正讲了他也听不懂。
他直接坦白说：“你说点爱听的，我才能给你解开。”
瑞俐低头看着两个人被绑在一起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和慕。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和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不搭。
“这是捆.绑play？”瑞俐问。
“？？？？你都从哪里学到的这些词？”他的声音有点干。
“教学U盘里的字幕上有。”瑞俐老实地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几个，“还有俯卧撑play，仰卧起坐play，撅腚play，双腿错综复杂play……”
“……别说了。”和慕捂住了他的嘴。
瑞俐从他手心里挣脱出来，气喘吁吁的，眼睛亮亮的。
“我是让你说点我爱听的。”和慕再次重复。
“这些你不爱听吗？”
“我必须爱听吗？”说的都是什么污言秽语，光说不做，总是惹得我心里痒痒的。
瑞俐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你的心跳好快。”
“不行。”
“你的手在出汗？”
“你听听……这好听吗？”
“你耳朵红了。”
“瑞俐！”
小蘑菇笑了。
他踮起脚尖，在和慕的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我不走。”
和慕听出来了，刚才他是故意的。
“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万一的情况，不是计划，我的计划是一直在这里，跟你在一起。哪里都不去。”
和慕看着他，“你保证？”
“我保证。”瑞俐伸出那根被绑着的小拇指，在和慕面前勾了勾。
和慕低下头，看着那根正在努力地从绳子缝隙里探出来的小拇指。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两根手指在绳子的缝隙间勾在一起，像两颗互相缠绕的菌丝。
“那你晚上，帮我去艾奇逊家里看看。”和慕说。
瑞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同意啦？”
“不同意也没用。”和慕叹了口气，“你又不会听我的话，我说不让你去，你半夜变成菌丝不会自己跑吗？”
“你放心，我是最厉害的蘑菇。”
“我晚上跟你一起。”
下一秒，瑞俐把那根细细的麻绳解开了。
他的菌丝比头发丝还细，能从绳子的纤维缝隙里钻进去，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结头一根一根地挑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绳子就从他的手腕上滑落了，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和慕看着地上的绳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自己解开？”
俐点点头，表情无辜得像一朵什么都不懂的蘑菇：“能，你又没问我。”
“你只问我痒不痒，没问我能不能解开绳子。 ”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解？”和慕觉得这小子好像心眼越来越多，自己都快拿捏不住了。
“因为被绑着挺好的呀。 ”瑞俐老实地说，低头看着两个人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用指尖轻轻摸了摸，“你的手腕贴着我，很暖。我喜欢。”
和慕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那颗机械心脏快要被这朵小蘑菇折腾坏了。
和慕把艾奇逊住宅的平面图摊在办公桌上。
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图上用红笔标注了监控探头的位置、报警系统的覆盖范围、巡逻人员的换班时间，还有几个被圈起来的房间。
“这里是艾奇逊的私人住所。”和慕用手指点着图纸中央那个最大的房间，“不在跨物种管理局的管辖范围内，所有安保系统都是他私人的，我们的人进不去。”
瑞俐站在他旁边，眼睛顺着和慕的手指移动。
“你要找的是这个房间。”和慕的手指移到了图纸的右上角，一个被红色圆圈重点标注的方框，“没有编号，没有用途说明，连艾奇逊的私人助理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瑞俐看着那个红圈，点了点头：“里面关着我的同类吗？”
“不确定。”和慕的手指从那个红圈移到了图纸的边缘，“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是他的私人收藏室，也可能是……”
“我要去看看。”瑞俐打断了他，“如果里面有蘑菇，我可以救他们，如果没有，我就回来。”
“不管有没有，你都要回来。”和慕纠正了他,“安全为主。”
“好！”
从跨物种管理局到艾奇逊的住宅，需要穿过整个市中心，再经过一片近郊的别墅区，全程大约四十公里。
和慕原本想开车送他，但为了防止后续被查，他还是放弃了，他选择乘坐市区巴士。
瑞俐把定位器塞进自己T领口里，贴着皮肤。
他开始变形，先是手指，从人类的五指变成了细细的菌丝，然后是手掌、手臂、肩膀，从下往上，从外到内，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分解成无数根细密的菌丝，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
菌丝从天台的边缘飘下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与晚霞融为一体。
瑞俐的意识在菌丝中飘荡，他能感觉到风从菌丝的缝隙间穿过，凉凉的，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灰尘味和远处某个餐馆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的菌丝被风吹散了一缕，飘到了和慕的肩膀上。
和慕伸出手，把那一缕菌丝拢进掌心里：“别乱跑。”
从跨物种管理局到艾奇逊的住宅，瑞俐走了不到十分钟。
菌丝通道可以开发出一种只有在分解状态下才能感知到的，多维度的空间折叠。
它不存在于人类的物理世界中，不占用任何三维空间，不被任何已知的探测设备捕捉。
也就是说，和慕到达了目的地，只等待了他十分钟，瑞俐的菌丝就飘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