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缝隙漏下的阳光,扫净了据点残留的戾气。一场漫长对峙落幕,紧绷的气氛缓缓松弛,只剩漫天疲惫笼罩着众人。
夏振邦在苏瑾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昔日执掌夏氏、气场凌厉的董事长,此刻早已褪去所有威严。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眼底爬满红血丝,落败的疲惫刻在眉眼间,仅剩一丝不甘未曾散尽。
他随手捋平皱巴巴的西装领口,抬眼扫过空旷路口,最终落向前方的夏知恒。这一刻他彻底认清现实,这场父子博弈,他输得一败涂地。夏知恒对徐钰宸的执念根深蒂固,绝非他能用权势和强硬手段撼动分毫。
“别硬撑了。”苏瑾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温和疲惫,“我们回家,剩下的事,让知恒自己处理就好。”
夏振邦沉默几秒,抬眼直视儿子,语气平淡却沉重:“我可以跟你回去,以后再也不插手你和徐钰宸的事,更不会动他分毫。但有件事,我瞒了五年,今天必须告诉你。”
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夏知恒的心脏。他指尖收紧,骨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你说。”
夏振邦避开他锐利的目光,嗓音低沉沙哑:“五年前,徐钰宸做完心脏大手术,刚出ICU,命悬一线、随时可能出事。那时候,我单独去医院找过他。”
他喉结重重滚动,吐出压在心底五年的狠心话。
“我跟他说,你已经出国,彻底放弃他了。你们所有的约定、所有过往,你尽数不要。我还特意告诉他,在你心里,他一文不值,连夏家半分产业都比不上。”
这话如重锤砸落,夏知恒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胸腔翻涌着滔天的震怒与愧疚。
“你说什么?”他声音沙哑颤抖,满是不敢置信。
“是我说的。”夏振邦没有否认,语气藏着微弱愧疚,却依旧硬撑着强硬,“我亲口告诉那个刚捡回一条命的孩子,你抛下他了。”
“我当时只想断了他的念想,让你彻底死心,安稳留在国外接手夏氏,不再为一人疯魔、荒废前途。是我低估了他,那孩子性子太倔、太执拗。”
夏振邦长长叹气,满是迟来的懊悔。
“听完那些话,他整个人彻底垮了。重度抑郁症缠了他整整一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数次濒临休克。是他母亲日夜不离守着、悉心照料,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他?”
夏知恒声音轻得发颤,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手臂控制不住发抖。他从前只以为自己出国后,徐钰宸只是短暂难过,却从不知道,自己父亲几句诛心的假话,直接击溃了刚做完大手术、最脆弱的少年。
滔天自责席卷全身,心脏闷痛窒息。他恨夏振邦的狠心,更恨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恨自己被要挟逼迫、狼狈离场,连一句告别都留不下;恨自己不够强大,晚了五年才归来,让徐钰宸独自扛下所有黑暗与绝望。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求你原谅。”夏振邦强硬的语气彻底软化,只剩疲惫无奈,“我只是想让你清醒。”
“是你的执念,让他平白受了五年的苦,扛了无数无妄的折磨。往后的路,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夏知恒惨白的脸色,转身跟着苏瑾走向路边车辆,彻底放下了多年的掌控欲。
“事已至此,别再纠结了。”苏瑾轻声劝慰,“知恒心里有数,徐钰宸那孩子,真的经不起再折腾了。”
夏振邦靠在车门上,回望僵立的儿子,眼底复杂难辨:“我不是纠结输赢,我只是后悔。当年太心急,用最蠢最伤人的方式逼他放手。我以为是为知恒、为夏家好,到头来,既断了知恒的念想,又毁了那孩子安稳的五年。”
“人这辈子,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苏瑾拉开车门,语气平和,“你愿意坦白真相就够了。以后他们的事,我们彻底放手,让他们自己解决。”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界阳光。夏振邦靠在座椅上,疲惫闭眼,长长一叹。
他输了基业,输了掌控儿子的底气,输了多年偏执算计。可他心知肚明,这场落败,是所有人最好的解脱。
车厢沉寂许久,苏瑾再度开口:“当年你瞒着我去医院说那些诛心的话,我知晓真相后,连着好几夜彻夜难眠。那孩子刚下手术台,体虚得连睁眼说话都费劲,你那些话比利刃还伤人。你只想着逼知恒回头,从未想过他能不能扛住。”
夏振邦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角,满心愧疚无力:“我当时被逼急了。看着知恒为他不顾一切、弃家业前途于不顾,我别无选择,只能出此下策。我以为断了这份牵绊,知恒就能安稳度日、接手一切,偏偏忘了他犟得离谱的性子。”
苏瑾没有再指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载着两人沉甸甸的愧疚与释然,缓缓驶离。
原地,夏知恒僵立如石像。僵硬过后,细碎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眼眶滚烫,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锁住眼底翻涌的泪水。
五年前的画面清晰复刻眼前: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一起养只软乎乎的小猫,一起在南城安家,相爱一生。
誓言尚在耳畔,他却在徐钰宸最脆弱无助的时刻,被迫悄然离场,甚至被恶意曲解成彻底的抛弃。
“阿星,对不起。”
夏知恒喉间哽咽,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让你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白白等了我五年,受了数不清的委屈。”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拨通林舟的电话,语气沙哑:“夏氏的烂摊子全权交由你处理,顾泽浩那边按规矩清算,无需留情。”
林舟敏锐听出他状态失常,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明白夏总,我马上安排。”
停顿两秒,他贴心提醒:“要不要我先跟徐先生打个招呼?您突然现身,怕他难以接受、情绪失控。”
夏知恒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用。我亲自去见他。我欠他的,该我亲口道歉、亲手弥补。”
挂断电话,所有克制彻底崩塌。夏知恒一拳狠狠砸在身侧墙壁,骨节瞬间红肿破皮,细密血丝渗出。皮肉刺骨的痛感,丝毫压不住心底的撕裂之痛。
他快步上车,发动引擎,车速极快,直奔恒星新能源。四十分钟的车程,于他而言漫长煎熬。
车子停在园区门口,夏知恒没有立刻下车。他点燃一支烟,袅袅烟雾稍稍压下心底的慌乱忐忑。此刻的他,褪去了商界大佬的沉稳冷静,只剩满心不安与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怕徐钰宸恨他、避他,怕五年的隔阂与伤害耗尽所有温情,怕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目光死死锁定园区大门,片刻不敢移开。直到夕阳铺满园区,下班人流陆续走出,他才掐灭烟蒂,抬手抚平西装褶皱,想以最体面的模样,奔赴朝思暮想的人。
很快,一道清瘦的身影撞入眼底。
徐钰宸背着双肩包,混在人群中缓步前行。简单的白衬衫衬得眉眼清俊,褪去年少青涩,多了成年人的沉静与疲惫,眼底藏着淡淡的疏离与落寞。
他低头走着,心里反复琢磨口袋里那条短信。
行至园区便利店门口,他脚步微顿,想起家里挑食的小猫月亮,进店买了一包猫条。小家伙愈发挑剔,普通猫粮一概不碰,日日等着他的专属投喂。
拎着猫条走出便利店,徐钰宸抬手准备扫码开锁共享单车,余光无意间扫过路边黑色轿车,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骤然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