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梅雨季节,终日阴雨连绵,闷得人喘不过气。潮湿的雨雾无孔不入,沾在皮肤上黏腻难耐,顺着走廊钻进市立医院,与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气息呛人又压抑。两股味道层层裹住鼻尖,压得徐钰宸胸口发闷,忍不住低咳两声,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
夏知恒一直守在病床边,见状立刻抬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放得极柔,生怕弄疼刚好一点的少年。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无奈,语气却满是迁就:“早就让你躺着好好歇着,身子才刚稳住就忍不住乱动。再闹脾气,等阿姨回来,又要替你操心了。”
徐钰宸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脸色是大病初愈的苍白。他嗓子干涩沙哑,轻声辩驳:“我没有闹脾气。”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压抑:“这里太闷了,密闭的病房待久了,心里慌得厉害。”
“慌也只能忍着。”夏知恒微微蹙眉,轻声道,“今早医生查房特意叮嘱,你这次是应激症突发,情绪最忌大起大落,必须留院观察满三天,稳住状态,一旦复发,只会你自己受罪。”
可这番稳妥的劝说,没能抚平徐钰宸心底的郁结。他抬眼看向夏知恒,澄澈的眼底翻涌着脆弱与疲惫,那是少年藏了许久的无助。“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的余悸:“昨晚雷雨下了一整夜,我又做梦了。梦里还是爸爸,他浑身是血,拼命朝我伸手,我拼尽全力往前够,却怎么都碰不到他。病房里的味道、安静得压抑的环境,都在逼着我一遍遍回想那个画面,我真的快熬不住了。”
夏知恒看着他眼底未散的阴霾,轻声安抚:“我知道你难受,心里憋着太多事。”
“但医院有医护盯着,比家里稳妥太多。你昨晚突然晕厥,毫无征兆,阿姨吓得手足无措,整整守了你一夜,眼睛都没敢合一下。方才她去打水,临走前反复交代我,一定要盯紧你,绝对不能让你再受半点刺激。”
听到这话,徐钰宸的身体骤然一僵,眼底瞬间掠过慌乱与不安。他下意识抿紧干涩的唇:“别告诉我妈这些。”
“她已经够累了。”徐钰宸嗓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卖炒饭,风吹日晒,省吃俭用全都用来供我读书、养家,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还要为我的身体熬夜操劳,我真的不想再让她为我担惊受怕了。”
夏知恒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模样,伸手握住徐钰宸微凉的手腕:“阿星,我们之前说好的,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瞒着彼此。”
他望着徐钰宸躲闪的眼神,轻声追问:“那些跟踪你的人,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一直藏在心里,不肯告诉我?”
被戳中心事,徐钰宸的眼神瞬间闪躲开来,不敢与夏知恒对视。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良久,他才轻轻点头,压着喉咙里的哽咽,低声开口:“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说话带着很生硬的广东口音,已经断断续续跟了我好几天了。”徐钰宸缓缓道出这段时间的煎熬,语气疲惫又惶恐,“每天放学走在路上,我总感觉身后有视线死死盯着我,可每次回头,身后都是空荡荡的街道,什么都没有。直到前天,我才隐约看清两个人,戴着口罩、压着鸭舌帽,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怎么都甩不掉。”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夏知恒眼底满是心疼,“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他们趁我不在对你动手,你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
“我怕。”徐钰宸的肩头微微耷拉下来,所有的逞强尽数卸下,“我怕你替我担心,怕你为我的事分心。我更怕我妈知道,她本就心事重,一旦知晓有人盯着我,肯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抬眼看向夏知恒,眼底满是无奈:“我们母子俩好不容易在南城安稳过了几年平淡日子,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些不明来历的人,彻底打碎现在的平静。”
夏知恒握紧他的手:“傻瓜,我就是你的底气。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也没人能再让阿姨受累。”
“往后我每天准时送你上学、接你放学,寸步不离。同时我会安排人手暗中随行保护,全程盯着四周动静,只要对方有一点异常动作,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处置。”
他又认真叮嘱:“我之前教你的那几套防身动作,你每晚睡前都要认真练一遍,不许再敷衍。我不是让你逞强和别人硬碰硬,只是希望,万一我没能及时赶到,你能靠着自己护住自己,多撑一会儿,安安稳稳等我来。”
温热的安全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徐钰宸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他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他清晰记得当初夏知恒耐心教他防身术的模样,一点点纠正他不标准的动作,字字郑重:“保护自己,是为了等我来救你。”
两人正安静说着话,走廊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徐妈妈端着一杯温水走进病房,连日熬夜陪护的疲惫尽数写在脸上,眼底布满红血丝,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操劳与担忧。
她快步走到病床边,将水杯递到徐钰宸手中,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温柔问道:“阿星,现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舒服一些了吗?”
“妈,我没事了,就是想出院。”徐钰宸接过水杯,轻声回应,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期盼。
徐妈妈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心疼叹气:“我知道你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待着心里压抑。可医生特意叮嘱要观察两天,我们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着好不好?等你彻底好转了,咱们立马回家,妈给你做你最爱的西红柿炒蛋。”
“我真的完全没事了。”徐钰宸说着便撑着床沿想要起身下床,动作刚动,就被身侧的夏知恒轻轻按住肩膀稳住。
夏知恒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看向徐妈妈:“阿姨,他现在心理抵触医院,强行留在这里,情绪一直压抑紧绷,反而不利于恢复。我看他今天状态确实稳定,不如我们办理出院。”
“我会安排专业保镖暗中随行保护,每天准时带他回医院复查,时刻关注他的身体和情绪状态,绝对不会让他受刺激、出意外,您完全可以放心。”
徐妈妈犹豫许久,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终究松了口,语气谨慎:“好,那就出院。但知恒,你一定要帮阿姨看好他,但凡他有一点不舒服、不对劲,我们必须立刻回医院,千万不能耽误。”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谨记。”夏知恒郑重应下,指尖悄悄拿出手机,快速给待命的保镖发送消息,让他们即刻前往医院门口隐蔽值守,随时待命。
办好出院手续,三人一同走出住院部。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浸透肌理,徐钰宸半点暖意也感受不到,浑身寒意彻骨发凉。那种被人死死窥探、无处可藏的压迫感,瞬间再度笼罩全身。
他脊背下意识绷紧,浑身处于紧绷的戒备状态,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往夏知恒身侧靠拢。可转瞬,他又怕太过刻意显得狼狈,只能强行稳住身形,抬手假装整理衣角,掩饰自己的慌乱,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这一丝细微的反常,瞬间被警惕性极高的夏知恒捕捉。他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将徐钰宸和徐妈妈牢牢护在身后,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医院门口的每一个角落,转瞬就锁定了不远处树荫下的两道黑影。
两人身着黑色短袖,口罩鸭舌帽遮掩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整张面容,身形鬼鬼祟祟,目光死死锁定着医院出口的方向,低声交谈不止。那一口广东口音,隔着数米距离,依旧清晰入耳。
夏知恒余光骤然一沉,精准瞥见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心头瞬间坠下一块重石——对方携带了枪械,绝非普通的尾随混混,是穷凶极恶的危险人物。
徐妈妈脸色瞬间惨白,死死攥住徐钰宸的手腕,声音发颤:“知恒……就是他们,前段时间一直在我的炒饭摊子附近徘徊,天天盯着我们母子俩,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敢多想。”
“阿姨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夏知恒低声安抚,“别回头,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跟着我慢慢上车。保镖已经在附近就位,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危险近在咫尺,徐钰宸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击着胸腔,熟悉的胸闷窒息感再度席卷而来。他脚步微微踉跄,浑身紧绷僵硬,却死死咬牙撑住,不敢露半分怯意,生怕母亲更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