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荒林之中枯枝交错，晚风卷着草木的腥凉，在林间来回穿梭，吹得周遭树影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蛰伏。

颜默浑身紧绷，四肢早已酸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形，四名身形魁梧的山寨老兵已然呈合围之势，将他死死堵在密林空地中央。

这四人皆是常年在深山厮杀历练的汉子，身披粗糙旧布衣衫，腰间挎着磨得发亮的环首刀，眼神凌厉如鹰隼，周身散发出久经生死的悍戾之气。他们脚步沉稳，气息收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压迫感。

此刻的颜默，身心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本是现代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穿越到这隋唐乱世，满心只想做个旁观者，出城一睹渭水之盟的历史盛况，安安静静见证一段岁月变迁，从没想过要卷入纷争，更没想过要与人搏命厮杀。

可命运仿佛偏偏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好好出城观史，偏偏遇上乱世乱象，无端被突厥斥候盯上，强行掳走。整整两天两夜，他被粗麻绳死死捆住手脚，绳索粗糙坚硬，勒紧皮肉，一路翻山越岭拖拽前行，没有片刻松缓。两天时间里，突厥人根本没有给他一口吃食，只在他快要渴晕时，随意递来几口冷水续命。

饥饿、干渴、疲惫，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手腕被麻绳日夜磨搓，早已破皮流血，血痂凝固后又被绳索勒裂，血肉模糊，一碰便钻心剧痛。沿途密林丛生，乱石嶙峋，被拖拽奔走之时，胳膊、腰侧、大腿被树枝尖石划出无数道伤口，衣衫被刮得破烂不堪，沾满泥土草屑。脸上更是蒙满尘土汗渍，灰头土脸，再也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白净模样，狼狈得如同落魄流民。

生理上的折磨已然熬到了极致，而心理上的冲击，更是彻底击穿了一个现代人的承受底线。

就在方才，他被逼到绝境，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拼死反抗，与三名凶悍野蛮的突厥斥候缠斗厮杀。那是他第一次直面生死，第一次亲手夺走三条鲜活的人命。突厥人的狰狞面孔、染血的刀锋、临死前的嘶吼，一幕幕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对方是作恶多端的外敌，可对于生长在法治和平年代的颜默而言，亲手杀人带来的恐惧、慌乱、愧疚与震撼，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今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杀突厥斥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四名气场凶悍的陌生汉子团团围住，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一瞬间，无尽的委屈、无奈、憋屈涌上心头，颜默心里近乎崩溃，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哀嚎：我他妈是做了什么孽哟！

我只想安安稳稳出城看看历史事件，本本分分做个看客，怎么偏偏祸事一件接一件，全都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撞？被掳、被捆绑、被折磨、被逼着杀人，如今又被人围堵在深山老林里，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体早已虚弱到极致；浑身伤口隐隐作痛，每一寸筋骨都透着疲惫酸软；亲手杀人的心理阴影、被围困的绝望惶恐，双重重压之下，他的精神彻底撑不住了。

意识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对面汉子的低吼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算了吧……去他妈的乱世，去他妈的宿命，毁灭吧……

这是颜默失去意识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

身子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手中从突厥斥候手里夺来的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泥土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颜默两眼一闭，身躯软软一歪，径直一头栽倒在冰冷潮湿的林间土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围在四周的四名山寨老兵，当场全都懵在了原地。

几人原本已经做好了呵斥威慑、逼他弃械投降的准备，刚要开口喝令他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谁料话还没完全出口，眼前这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竟然直挺挺一头栽倒，直接晕死了过去。

四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与意外。

“这啥情况？吓晕了？”

“看着弱不禁风，刚才搏斗的时候倒是挺勇猛，怎的这么不经吓？”

“别是装晕耍花招吧？”

几人低声嘀咕两句，常年在山林讨生活，行事谨慎，不敢大意。一人上前小心翼翼踢了踢颜默的身子，见他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平稳，不似作假，这才放下几分戒备。

几人缓步走到旁边三具倒地的尸体旁，拨开染血的衣衫，看清了尸体身上特有的狼头纹饰、突厥装束，脸色瞬间凝重下来。

“真是突厥狗！”

“这少年看着瘦小单薄，竟能独自一人斩杀三名突厥斥候，倒是小瞧他了。”

“不管怎样，先搜搜身，看看有没有什么物件，再把人带回山寨交由头领和军师定夺。”

四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莽老兵，典型的军旅糙汉，只懂舞刀弄枪巡山守寨，认字读书在他们看来既头疼又没用，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上阵杀敌，压根懒得去学。

几人俯身开始仔细搜查颜默全身，很快从他怀中翻出三样物件：一本装帧规整、封皮古朴的典籍，一方折叠整齐的身份路引，还有一块雕工精致、温润通透的白玉佩。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形制精巧、线条流畅的便携□□，也一并被搜了出来。

几人拿着书本和路引，翻来覆去打量，满眼茫然，一个个字都认不出，只觉得纸张精良、玉佩不凡、弩箭做工精巧，绝非寻常民间之物。

“这些东西咱们看不懂，也不敢私自处置。”

“没错，带回山寨，交给寨里那几位能认字的老先生，尤其是陈军师定夺。”

“先办事，把突厥首级割了，兵器收好，再把这小子扛上山，别丢在这里喂了野兽。”

几人迅速商定妥当，其中身形最为壮实的一名老兵上前，弯腰将昏死的颜默轻轻松松扛在肩头。少年本就年纪不大，加上连日饥饿虚弱，身形单薄，扛在肩上毫不费力。

余下三人抽出腰间环首刀，手法利落，干脆利落地割下三名突厥斥候的首级，又收拢好突厥人的兵器铠甲，不再多做停留。

这帮老兵常年穿梭于深山密林，对山路地势了如指掌，纵使夜色渐浓，林间道路崎岖坎坷，乱石密布荆棘丛生，他们依旧步履轻快，左纵右跳如履平地，借着夜色掩护，匆匆朝着深山山寨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林间空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留下凌乱的脚印与干涸的血迹，仿佛方才的厮杀与围堵，从未发生过一般。

……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之中，颜默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昏暗朦胧，屋内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一丝微弱的天光从木窗缝隙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周遭简陋的陈设。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床板坚硬冰凉，硌得浑身骨头都隐隐发疼。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木头霉味、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火气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气味难闻，让人很是不适。

浑身酸软无力，每一处伤口都隐隐作痛，最难受的是喉咙，干裂得像是冒火一般，口干舌燥到了极致，连吞咽都觉得刺痛。肚子空空如也，连续三天未曾进食，饥饿感一阵阵翻涌，饿得胃部不停抽搐，头昏脑涨，整个人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颜默强撑着昏沉的意识，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木屋。四壁皆是粗糙原木搭建，简陋破败，没有多余陈设，透着深山山寨独有的粗陋与闭塞。

极度干渴之下，他本能地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储物空间，里面备好的清水干粮足以解燃眉之急。他心念微动，正要调动空间，取出清水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