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来自千年之后的穿越者，脑海中镌刻着这个时代无人能及的历史记忆。他比朝中的文武百官、比边境的戍边将士，更早知晓一场席卷关中的浩劫即将来临——不出数日，突厥颉利可汗便会亲率十万铁骑，挥师南下，铁蹄踏破边境关隘，一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城下，最终在渭水之畔，与大唐定下那场影响深远的渭水之盟。

这是载入华夏史册的重大事件，是大唐初立之时，国力尚未鼎盛之际，不得不隐忍的一段过往，也是后世无数人反复研读、唏嘘感慨的历史节点。作为亲眼读过史料、知晓前因后果的穿越者，颜默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他不愿只在冰冷的文字记载中回望这段历史，更想亲身来到渭水之畔，站在这片土地上，远远见证这场金戈铁马、剑拔弩张的两军对峙，亲眼看一看那段真实发生过的千年往事。

也正是这份执念，支撑着他果断离开长安，趁着边关急报尚未传入京城、城池还未戒严，毅然踏出城门，踏上了前往渭水的路途。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此时距离渭水之盟尚有八九日光景，时间还算充裕，只要往长安西北方向行走四十里，抵达渭水便桥附近，找一户淳朴的农家借宿几日，便能安安稳稳等到历史时刻的到来，既不会卷入战乱之中，也能如愿亲眼见证一切。

打定主意，颜默不再驻足停留，辨明西北方位后，便迈开脚步，顺着乡间官道稳步前行。

可他刚顺着平坦的官道走出三五里地，原本从容的步伐，竟毫无预兆地骤然停住。

耳畔，猛地传来一阵极为特殊的声响。

那声音不似林间风声，不似飞鸟啼鸣，更不似路人车马的喧嚣，而是一种浑厚、沉闷、带着极强震颤感的嗡嗡声，仿佛从大地的最深处涌动而出，顺着地表不断蔓延，缓缓漫过整片旷野。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不尖锐，却自带一股压人心魄的力量，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惶恐，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凝重起来。

颜默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他便反应过来这声音的来源。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望向身后巍峨矗立的长安城，只见那高耸入云、坚不可摧的城墙之巅，一整排硕大的铜制号角整齐排列，数十名号角兵齐齐俯身，鼓足气力，同时吹响了手中的号角。

苍凉、雄浑、悠长的角声，瞬间冲破了清晨的宁静，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那声音绵延不绝，一波接着一波，传至数里之外，响彻旷野，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铜角齐鸣的声响，带着边关战火的肃杀，带着王朝戒严的威严，气势磅礴，撼人心魄，光是听着，便能想象出城墙上守军林立、严阵以待的肃穆场景。

颜默站在旷野之中，静静望着远处城墙之上的景象，听着那经久不散的号角声，心底瞬间了然。

边关的急报，终究还是提前送到了长安，朝廷已然得知突厥大军南下的消息，此刻吹响铜角，正是全城戒严、封闭城门的讯号。从这一刻起，长安四门紧闭，不许进不许出，全城进入战备状态，但凡出入之人，皆要经过层层严苛盘查，哪怕是王公贵族，若无特令，也休想随意进出城门。

一股庆幸之感，瞬间涌上颜默的心头。

还好，他当机立断，提前踏出了长安城。若是再晚半刻，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他都会被这戒严令困在城中，彻底失去前往渭水、见证渭水之盟的机会，只能在高墙之内，被动等待战火的消息。

没有再多做停留，也没有再次回望身后的长安城，颜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再次转过身，坚定地朝着西北方向前行。

他是从现代和平年代穿越而来的人，平日里出行皆有便利交通工具，从未有过如此长途徒步的经历。这四十里的乡间土路，看似平坦，实则布满碎石，走起来格外耗费体力。

起初，他还能保持平稳的步伐，可随着路途渐远，双腿渐渐开始发酸，脚掌被布鞋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带着隐隐的痛感。没过多久，双腿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身上，带来阵阵燥热，颜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咬着牙继续前行。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想着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渭水便桥附近，若是在这荒郊野外过夜，非但不安全，还会耽误后续的计划。

一路西行，越往渭水方向靠近，沿途的氛围便越发紧绷。

原本往来的行人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神色肃穆的大唐官兵。各处要道、路口、隘口，都被官兵设下了关卡，士卒们手持兵器，身姿挺拔地守在路口，对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进行严格的盘查，仔细核对身份路引，神色警惕，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边关怕是出了大事，一场战乱即将来临。

颜默心中了然，这是朝廷为了防范突厥细作潜入，特意布下的防线。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出门时，特意带上了颜府世家子弟的身份路引，这才免去了诸多麻烦。

每到一处关卡，他都主动停下脚步，恭敬地递上自己的身份路引。守城官兵见他衣着整洁、谈吐斯文，路引又毫无问题，出自长安世家，便没有过多为难，仔细查验过后，便挥手让他通行。

就这样，一路过关斩将，虽有波折，却也有惊无险，颜默靠着一股韧劲，硬生生走完了这四十里路程。

当远处渭水潺潺流淌的身影映入眼帘，那座横跨河面的渭水便桥轮廓渐渐清晰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橘色。颜默抬眼望去，只见便桥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村庄，屋顶之上，炊烟袅袅升起，透着一股乡间独有的宁静与烟火气，与沿途紧绷的战乱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颜默心中一松，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朝着那座小村庄走去。

走进村庄，路上偶尔能见到归家的村民，皆是面色淳朴，衣着朴素。颜默寻了一户看起来最为忠厚老实的农家院落，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色和善的农妇，见颜默是陌生的年轻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失礼，客气地开口询问来意。

颜默收敛周身的疲惫，摆出温和的神色，对着农妇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地开口说道：“这位婶婶，在下是长安城中的求学学子，此番出城游学，未曾想城中突发变故，朝廷下令戒严封城，无法返回长安，无奈之下，只能在乡间暂避。不知婶婶家中，可否腾出一间空房，让在下借宿几日？在下愿意付出银钱，作为酬劳。”

他言辞恳切，说辞合情合理，又主动提出支付银钱，丝毫没有读书人的心高气傲。农妇本就心性善良，见他文质彬彬，不像是奸邪之人，当即转身回屋，与家中夫君商量了几句，很快便笑着应允下来。

农户夫妇十分热心，不仅给颜默收拾出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偏房，还热情地留他一起用了晚饭。粗茶淡饭，虽不丰盛，却让疲惫至极的颜默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一夜休整，乡间寂静无声，没有长安的繁华喧嚣，也没有战乱的紧绷不安，颜默睡得格外安稳，连日赶路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曦穿透云层，洒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啼叫着，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颜默早早便起床洗漱，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衫，便与农户夫妇辞别，借口想要去村外山野间逛逛，看看清晨的风景，舒缓一下连日赶路的疲惫，独自一人走出了村庄。

他自然不是真的只为赏景，心中始终记挂着渭水便桥的事。

他心里十分清楚，再过八九日，渭水便桥乃是接下来大唐与突厥两军对峙的核心地带，届时必定重兵云集，刀光剑影，凶险万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是贸然靠近，无异于自寻死路，轻则被当成突厥细作抓起来，重则直接被乱军误伤，丢了性命。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近便桥，只想在附近找一处地势高、够隐蔽、视野好的地方，既能远远看清渭水便桥的动静，又能完美隐藏自己，不会被人发现。

他沿着村外的小路，慢悠悠地朝着山野深处走去，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僻静、草木茂盛的地方行走。一路走走停停，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地势，仔细寻找着合适的观望地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颜默在距离渭水便桥约莫三五里地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小山坡。

这座小山坡不高不陡，坡面平缓，往上行走毫不费力，山坡顶端生长着茂密的林木与灌木丛，既能很好地遮挡住他的身形，不会轻易被远处的人发现，又能居高临下，将远处渭水便桥及河畔的大片平地，尽收眼底，视野开阔，毫无遮挡。

颜默心中大喜，当即缓步登上山坡，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背靠树干站定，既能避风，又能借助树干隐藏身形。他微微探出身子，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的渭水便桥，心中既期待，又带着一丝对乱世的感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终究是在和平年代长大的现代人，一辈子生活在安稳有序的环境里，从未经历过战乱，也从未有过身处险境的危机意识。此刻身处这僻静的山野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便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放松了警惕，丝毫没有留意周遭的动静。

他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茂密丛林之中，三道气息凌厉的身影，早已蛰伏许久，如同伺机而动的猎手，死死锁定了他的身影。

那些身影屏息凝神，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一点点朝着颜默靠近。

而颜默，依旧怔怔地望着渭水便桥的方向，对身后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