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默将那张写满字迹的薄纸轻轻递到薛义手中，指尖未曾多做停留，不过须臾，便收回手转身离去。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半句客套的交代，步履从容，背影利落，径直朝着街巷深处走去。薛义僵在原地，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纸张，薄纸被掌心的汗微微浸湿，他垂眸盯着纸上的字迹，眉头紧紧皱起，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半晌都没能回过神。

他幼时家境尚算安稳，父亲还在军中未战死时，曾特意请了私塾先生，教他识了几日字。可终究是浅尝辄止，年岁久了又荒废大半，纸上的字迹，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零碎的字眼，石灰、盐、鸡蛋……其余皆是模糊不清，看得他一头雾水。

他就这般呆呆地站着，目光紧紧追着颜默的身影，看着那道身影走过街角，绕过斑驳的院墙，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再也寻不见分毫，才缓缓挪动脚步，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家走。一路上，他都紧紧攥着那张纸，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折损了半分。

彼时天色微沉，巷子里偶有邻里路过，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随口搭话两句，薛义也只是木然点头，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精气神，满心满眼，都只有手里那张看不懂的秘方，以及颜默离去时云淡风轻的模样。

好不容易挪到自家破旧的小院，推门而入时，薛母正坐在院中缝补衣物，见儿子这般神色，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迎了上来，语气满是担忧：“义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恩公那边有什么不妥？”

薛义这才回过神，连忙将手里紧紧攥着的纸张递到母亲面前，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您快看看，恩公临走前，给了我这个，我识得的字不多，看不明白，您帮我瞧瞧。”

薛母闻言，心中满是疑惑，缓缓接过纸张。她指尖轻抚过纸上工整的字迹，眼神渐渐变得郑重。旁人不知，可薛义心里清楚，母亲娘家当年也曾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富裕人家，自幼便教她读书识字，知书达理，若不是后来改朝换代，乱世动荡，丈夫又战死沙场，家中光景一落千丈，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在市井小巷里艰难度日。

这些年，为了生计奔波，她早已将一身才情掩藏，可刻在骨子里的学识，却从未忘却。

她捧着纸张，凑近了些，一字一句慢慢辨认，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可随着逐字逐句研读下去，脸色渐渐变了，握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薛义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里越发忐忑，忍不住追问：“娘，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您倒是说啊，孩儿心里慌得很。”

薛母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反复将纸上内容看了三遍，才缓缓抬眼，看向儿子，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义儿，我们……我们这是遇上活菩萨了！这哪里是普通的字条，这是一道独门吃食秘方啊！”

“秘方？”薛义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错愕，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娘，您说什么？这是秘方？”

“是秘方，千真万确！”薛母用力点头，眼眶瞬间泛红，她紧紧握着那张薄纸，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你可知，在这世间，无论是工匠手艺，还是医术偏方，亦或是这般吃食秘方，全都是各个家族压箱底的宝贝，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哪怕是至亲之人，都不会轻易显露，更别说白白送给外人了！”

“恩公与我们非亲非故，先前不惜耗费心力救我性命，如今更是将这般珍贵的秘方拱手相送，这等大恩大德，我们便是做牛做马，都难以报答万一啊！这是老天爷垂怜，是咱们薛家祖坟冒青烟，才得了这般天大的造化！”

薛义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先前只当颜默给的是一张普通的字条，从未想过，竟是这般贵重无比的秘方。在这市井之中，有一门独门手艺，便意味着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意味着往后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在街头浑浑噩噩度日，意味着能让母亲过上安稳日子！

这般天大的恩情，轻飘飘一张纸，便递到了他的手里，没有丝毫索取，没有半点条件。

良久，薛义才猛地回过神，只觉得心头翻江倒海，感动、惶恐、愧疚、感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瞬间湿热。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再想想自己母子二人这些年的苦日子，再想想颜默毫不犹豫赠予秘方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热，恨不得立刻给恩公磕上三个响头，以表谢意。

母子二人平复了许久心绪，才重新静下心，凑在一起，仔仔细细研究这道秘方。按照纸上所写，只需鸡蛋、生石灰、粗盐、锯末等寻常易得的材料，经过时日腌制，便能做出一道名为松花蛋的美味吃食，用料普通，做法不算繁杂，可其中的配比、时辰把控，却是分毫不差，一看便是经过反复琢磨的独门方子。

只是这秘方有一点，无法立刻做出成品，需得将材料调配好，包裹住鸡蛋，静置腌制，少则七八日，多则十来天，才能开缸见成品。

即便如此，母子二人也已是满心欢喜，对未来终于有了盼头。

可欢喜过后，现实的难题却摆在了眼前——要做这松花蛋，便需要本钱去买鸡蛋、石灰、粗盐等材料，可如今家中一贫如洗，别说拿出银钱置办材料，就连明日的口粮，都堪堪够支撑，哪里还有多余的本钱？

薛义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满脸愁容，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却被这区区本钱难住，心中满是憋屈与无奈。

薛母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中也是酸涩不已。她沉默良久，转身走进屋内，从床板下，小心翼翼搬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盒。这木盒，是她当年出嫁时的陪嫁，这些年，再苦再难，她都未曾动过，一直好好收着。

她缓缓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躺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简单的莲花纹路，样式不算华贵，却是她娘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最后一件嫁妆，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薛母拿起这支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眼中满是不舍，可这份不舍，终究被心底的坚定压过。她走到薛义面前，将簪子郑重地放到他手中，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嘱托：“义儿，把这支簪子拿去当了，换些银钱，当做做松花蛋的本金。”

薛义看着手里的簪子，瞬间红了眼眶，连连摇头：“娘，不行！这是您最后的嫁妆，是您的念想，孩儿不能拿去当掉！”

“傻孩子，嫁妆再珍贵，也比不上活下去，比不上报答恩公的恩情。”薛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中满是释然，“如今恩公给了我们活路，我们不能辜负这份恩情。这支簪子留着，不能当饭吃，不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换成本钱，踏踏实实把这松花蛋做出来，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你要记住，往后一定要好好做事，绝不能忘了恩公的大恩大德。”

薛义握着这支沉甸甸的簪子，只觉得心头滚烫，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母亲的不舍，更明白这份恩情的重量，他紧紧攥着簪子，对着母亲重重点头，一字一句，咬牙说道：“娘，您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不会辜负恩公的恩情！”

就在这一刻，颜默先前的一言一行，再度在他脑海中浮现。那般从容气度，那般随手赠予秘方的魄力，绝非普通人家子弟能有。他猛然想起，平日里听邻里闲聊，说起当朝大儒颜师古，乃圣人之后，家世显赫，气度不凡，居住在敦化坊，满门皆是才情出众之人。

再联想到自己所得的这份珍贵秘方，薛义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恩人颜默，定然是颜师古府中的贵人！

这般一想，他心中的感激与敬重，瞬间又翻了数倍。

自己不过是一个市井混混，母亲病重，穷困潦倒，却得颜府贵人出手相救，赠医赠药，如今更是白送这般珍贵的秘方，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他没有银钱，没有权势，什么都拿不出来，思来想去，他只觉得，哪怕是去颜府门前，认认真真磕几个头，表明自己的心意，也算尽了一分心力，绝不能这般白白受了如此大恩，连一句郑重的谢意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心底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顾不得先去典当簪子，也顾不得置办材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颜府，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