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春风强度玉门关 > 第22章 第 22 章

第22章 第 22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奚首伸出手去,想把索鸣额上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刚触到那片潮湿的额角时,索鸣忽然动了。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唇翕动着,又说了两个字。这次比明秀偷听到的那两个字更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可奚首看见了。他看见那两片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缓慢地、用力地,像是在吞咽一块看不见的冰。他用舌尖抵了抵自己同样干裂的下唇,没有出声。

他认出了那个名字。不是“别走”,不是“老铁”,不是他在这间偏厅里对任何一个部属发号施令时用的称谓。是他自己的名字。那个他在索家书房里用了十年、后来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当面叫他的、只有一个人的嘴唇有资格翕动的名字。奚首在心里想,这个人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叫得还挺顺口。

奚首把手覆在索鸣的额头上。掌心滚烫,是他的体温压住了他的体温,分不清谁在烧谁。他低下头,用极低极低的、被风沙打磨了十二年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在。”

就在这个字落地的刹那,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索鸣发了一场高烧,也是这么躺在床上,也是烧得认不清人。那年他守在床前一整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早上烧退了,索鸣睁开眼看着他,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他说,你在发烧。索鸣说,那你也不能一夜不走,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压榨你。他笑了笑,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他没有在床边坐一夜,他是翻窗进来的。索家出了事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从索家大门走进去过。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他还是不能从正门进来。但他至少可以坐在床前,看着他,说一声“在”。从窗户翻进来变成了从城门走进来,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进步。

明秀端着熬好的新药推门进来,看见的画面让他愣了一下。那个浑身裹着戈壁朔风的男人坐在马扎上,一只手覆在病人的额头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像是在替他挡什么——挡风,挡寒气,挡十二年里所有他没能替他挡的东西。明秀把药碗搁在案上,退出去的时候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蹭完还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一小片湿痕,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掉眼泪了。

奚首接过药碗,没有叫醒索鸣,也没有用汤匙。他把药碗搁在案角,用另一只手托起索鸣的后颈,极稳极慢地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窝里。然后他把碗沿凑近索鸣的嘴唇,像十二年前替他研墨一样专注,手指在碗侧调整了三次角度,才找到不会让药汁溢出的那一线缝隙。那认真的程度,大概跟他校准弩机瞄具时不相上下。药汁顺着索鸣的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手背上的枪茧擦过那截滚烫的下巴,很轻。

“咽下去,别呛着。”他说。语气跟平时对阵前调整刀鞘角度时没有任何区别,听着像是在下军令,但这道军令的对象显然不太配合。

索鸣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被苦味激醒了半分。他半睁着眼,视野里是模糊的、晃动的灯影和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还是认不出人,但他感觉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营房里的汗臭和药味,是铁锈、皮革、马革和塞外烈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股气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骨头里。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滚热的皮肤,在下颌靠颈的地方,脉搏正突突地跳动——然后手就滑了下去,被奚首接住了,攥在掌心里。

他安分下来了。奚首把药碗搁回案上,让索鸣重新躺回去,又把被子往上拉了几分。然后他坐在马扎上,像守夜一样安静地看着这个人。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那一小块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老铁拄着拐来换班。他推开门看见这个裹着玄色的背影,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没扶稳。奚首转过身来,对着老铁,把掌心翻过来给他看里面那颗铜扣——那是他收下之后,当天便在扣眼上穿好牛皮绳、挂在脖子上的东西。铜扣贴在他胸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发暖。

“老将军的信,我送到了。”这句话说得很低,低到只有老铁听见。老铁没有答话,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地坐到床尾,把自己那条瘸腿在地上放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得发黄的面饼——是冬至那天索鸣用油布裹好搁在帐门外的那种——撕成几块,放在奚首手边,然后转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那袖子已经补了三层补丁了,擦眼泪的功能倒是一直没退化。

奚首在玉门关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索鸣的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复了两轮,比凉州来的军报还不稳定。奚首和明秀轮班守夜,白天是明秀和老铁,夜里是奚首。庞五每晚巡完夜哨就拐进偏厅看一眼,每次看到的画面都差不多——索鸣蜷在被子里昏睡,额头上覆着一块凉布,而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坐在马扎上,既不看书也不吃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搁在了戈壁滩上替他挡风的黑色石雕。庞五心想,这人要是站到城头上去,估计比垛口还管用。

奚首睡得很浅。

每回索鸣在高烧中翻个身、说句胡话、或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睁开眼,微侧过头去听,确认不是咳嗽加重才重新阖眼。那反应速度比哨兵听到马蹄声还快。明秀夜里起来添茶水,三次看见奚首用手背去试索鸣的额头,动作一次比一次轻,像在试探一块慢慢降温的刀刃。第一次是啪地贴上去,第二次是轻轻覆上去,第三次只是用指背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第三天夜里,千户所偏厅的灯快燃尽了,油只剩盏底薄薄一层。索鸣的高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坐在床前马扎上的奚首。他恍惚了好一阵子,视线从奚首的脸上一路滑到他腰间那把弯刀,又从弯刀回到那张脸,眨巴了两下眼睛,那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然后用一种大病初愈后略带虚弱的、却依然不改本色的语调开口了。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奚首的声音哑了几分。他把一碗新熬的汤药搁在床沿上。汤药用的是奚字营从雪线附近采来的退热草,他带了整整一捆,捆扎的绳结是营地里专门给流民孩子扎发髻的那种细麻绳。

“庞五让你进?”

“他没拦。”

索鸣弯了一下嘴角。他把目光从奚首脸上收回来,慢慢地在偏厅里扫了一圈——几案上搁着一张被炭条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窗台上放着明秀从灶房端来的粥,椅子上搭着赵老四昨天换下的护腕。他的偏厅在他昏睡的这几天里,被这群人各自添了自己的痕迹,像一间被家人悄悄收拾过的屋子。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奚首身上,停留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你又救了我一次。”他说。

奚首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站起来,把药碗搁在椅上,走到窗前,把漏缝的窗户推紧了几分。然后他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问了一个他显然忍了很久的问题。

他问:“韩端送你的姜,你全分给夜哨了?”那语气,活像一个在查账的军需官。

索鸣张了张嘴,索鸣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枕头里,听着像一只被逗乐了的猫在打呼噜。然后他翻回来,仰面躺在床上,认认真真地说:

“奚首,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管得太多了。”

“有你多?”奚首偏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火光在他眼眶里只是跳了一下便收回了眼窝深处。可索鸣读懂了那一眼里没说出来的话——这个人从来不是爱管事的性子。他只是不擅长替自己管。他把弯刀从床脚抽出来,往腰间挂好,推门出去之前搁下一句极低的话。

“厨房里那捆草你留着煎,退烧用的。我下次带别的。”

索鸣望着他推门出去的背影,没有叫他。他只是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那个脚步声沿着廊道往灶房走去——奚首在灶房里停了片刻,大约是把带来的药草交给了石寡妇。然后是靴子踩上黄土街面、越走越轻的声音。他没有睡,一直听着,直到马蹄声在东门方向响起,朝沙梁那边渐渐远去了。然后他转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着枕头无声地骂了一句他两年前在棠梨院门口骂过的话。骂完之后又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躺着。

奚首骑在黑马上,穿过黎明前最黑的戈壁滩。

朔风迎面刮来,把他三天没合的双眼吹得发涩。他催马跑过那片他曾扎过帐篷的沙梁,黑马的蹄印在冻硬的沙地上碎成一片模糊的痕迹。他攥紧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那双手刚才替他拨开过额前碎发、擦过嘴角药渍、覆着他滚烫的额头直到退热。现在它们重新回到刀柄旁边,指节泛白,一动不动。

远处的天际线上,祁连山的雪峰开始泛出第一线灰蓝色的晨光。他的背影在苍茫的戈壁滩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那片青灰色的山脊线后面。

第二天一早,索鸣下床了。他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走路还有些打晃,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床沿才稳住。可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粥,不是吃药,而是走到西城门,往沙梁方向看了一会儿。

沙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雪地和几丛枯黄的梭梭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庞五从后面晃过来,手里端着碗热粥,粥面上还冒着白气,问他看什么呢。

索鸣接过粥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平静地说:“下次他要再敢一个人来,你就把他扔进我这儿关三天。”

“你关他?”庞五摘了烟枪挑起眉毛,眉毛挑得老高,“他若是翻窗呢?”

索鸣停了片刻,低头吹着粥碗里的热气。他没有笑——只是把粥抿进嘴里,嘴唇挨着碗沿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庞五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庞五心想,这人大病初愈,胃口倒是不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