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玉门关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下得绵密而持久,从清晨一直落到深夜,把关城内外所有的棱角都抹平了。城墙上的夯土裂缝被雪填满,校场上的马蹄印被雪覆盖,连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都被雪压弯了腰,时不时簌簌地往下掉雪块,掉完了还要抖一抖,像是在说“老夫的腰快断了”。
索鸣站在偏厅门口,看着老铁指挥几个新兵往城墙上搬酒坛子。老铁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比比划划,指挥得比庞五在校场上骂人还认真,可惜那几个新兵总把酒坛子搬错地方,老铁急得拐杖在雪地上戳了好几个洞。
酒是从凉州运来的,算不上好酒,比他在汴京棠梨院里喝的那些差了不止一个品级——那些酒是用越窑盏盛着的,这酒是用粗陶碗灌的,大概连装它的坛子都知道自己出身一般。可在玉门关,这就是过年最好的东西了。
灶房里明秀正带着几个伙头兵剁馅儿——馅儿是羊肉和咸菜,面是粗黍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几个还漏了馅儿,露出里头蔫头耷脑的羊肉末,像一排打了败仗的伤兵躺在案板上。可谁在乎呢。明秀学东西快,来玉门关不到两个月,已经能跟灶房那帮老兵油子对骂不落下风了。
他现在剁馅儿的架势跟当年在棠梨院泡茶时判若两人,袖子卷到肘弯,菜刀使得虎虎生风,只有偶尔停下来擦汗的时候,那个用兰花指捏帕子的手势还残留着几分旧日痕迹——庞五第一次看见这个手势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转开了脸。
这是索鸣在玉门关过的第二个年。
头一年他刚到不久,千户所里里外外都是烂摊子,过年也就是多喝了一碗酒,喝完继续去修城墙。今年不一样了。城防修了,兵练了,粮仓里的存粮够撑到开春,胡人骑兵被他和奚字营在隘口打散了之后没再来犯——至少目前没人敢来触这个霉头。
虽然京城那边赵桓还没倒,三司会审的进展韩端也还没来得及通报,但至少在玉门关这一亩三分地里,他能让手下这帮人踏踏实实地过个年。这感觉挺奇怪的——他从前在汴京过年,排场比这大十倍,可从来没觉得自己在“操持”什么;现在守着一座破城、几坛劣酒、一锅漏了馅的饺子,他反倒觉得自己像个当家的了。
庞五从城楼上下来,嘴里叼着烟枪,手里拎着两只刚从凉州驼队手里换来的野兔子,毛色灰扑扑的,耳朵还在一抖一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兔生即将画上句号。他把兔子往灶房一扔,冲明秀喊了一嗓子:“加菜!”
明秀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不忍之间——他当年在棠梨院连杀鱼都没亲眼见过——最后被石寡妇一把推开。“我来。”石寡妇提着兔子耳朵往后院走,那动作利索得像是提了两只水桶,路过索鸣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只是朝他比了个割喉的手势,表示今晚有肉。索鸣心想,这个手势由她来做,杀伤力比庞五骂一炷香都大。
索鸣笑了一声,笑完了仍旧站在原地。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西城门的方向,落在沙梁上。
沙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雪覆盖的荒滩和几丛枯黄的梭梭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群没吃饱的瘦老头。他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在沙梁上看到那顶帐篷了。自从他高烧退了之后,奚字营的斥候又恢复到了奚首上次承诺过的距离——撤到祁连山北麓,不再每日出现在关外的沙丘上。偶尔有信使往来,也都是公事公办,送完信就走,连一口水都不喝,效率比朝廷的驿卒高多了。
他知道那顶帐篷不会再来了。
可他每天还是会往沙梁上看一眼。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跟庞五每天早晨必点一锅烟、老铁每天傍晚必擦一遍那枚铜扣一样自然。
庞五顺着他的目光往沙梁上瞄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枪往靴底磕了磕,又叼回去,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处才低声嘟囔了一句:“一个在城头看,一个在沙梁上看,你俩倒是省了信使。”嘟囔完又觉得自己多嘴,摇了摇头。
除夕这天,索鸣从早上就开始忙。
他把千户所里所有能翻出来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了尘和尚留下的酒还剩最后两坛,他让人搬到灶房里温着,那两坛酒蹲在灶台边上,像两个沉默的、即将被开光的法器;韩端上次托人从洛阳捎来的一小袋干枣和桂圆,他让明秀熬成了一锅甜汤,熬的时候整个灶房都是甜的,引得几个哨兵轮值下来舍不得走,假装来烤火其实是想蹭一碗;他自己那件狐白裘压在柜子里放了大半年,今天头一回拿出来抖了抖,想了想又塞回去了——穿那个太扎眼,再说他也不觉得冷了。
他现在的抗冻能力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以前在汴京的冬天他是要围炉的,现在他能顶着朔风在西城门站半个时辰面不改色,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进化”。
傍晚时分,灶房里已经热闹成了一锅粥。
明秀在灶台前烙饼,石寡妇在剁兔子肉,几个伙头兵挤在角落里剥蒜,那个叫阿兀的年轻兵被分配去捣蒜泥,捣得眼泪汪汪的,蒜汁溅了一脸,旁边的人笑得直拍大腿。阿兀边捣边问“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干这个”,没人回答他,只是笑得更厉害了。庞五从凉州驼队手里讹来的两坛黄酒已经开了一坛,酒香混着羊肉的膻气和蒜泥的辛辣,在灶房里搅成一团暖融融的、让人鼻子发酸的烟火气。这气味要是搁在汴京的精致酒楼里,大概会被嫌弃为“粗鄙不堪”;但在玉门关,它就是年的味道。
索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趴在棠梨院的暖阁里醉生梦死,枕着明秀的腿,把越窑盏一只一只地往地上摔,摔完了还要点评这一只比上一只的碎裂声更好听。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膏粱蠹客,醉死在锦绣堆里,被全汴京的人当成笑话。
他不怕被人笑话,他怕的是另一件事:在那些醒来不知身在何处的清晨,他总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变空,到最后连人形都撑不住,像一截被蠹虫蛀空了的朽木。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枕着明秀的腿摔杯子的自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
现在他的骨头是实的。
被风沙灌过,被刀柄磨过,被箭弦勒过。他瘦了,硬了,虎口上那层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早就被弓弦磨出来的硬茧盖住了,老茧叠新茧,硬得像一块随身携带的护甲。庞五有一次喝多了说他现在走路的样子越来越像个老兵——他自己都没发觉,可此刻站在灶房门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在不自觉中已经绷直了。不是紧张,是习惯了。
那帮人还在闹。阿兀被蒜泥辣出了眼泪,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又被酒呛得直咳嗽,咳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明秀端着烙好的饼从灶台前转过身来,看见他正对着一瓣蒜末子擤鼻涕,毫不客气地从他手边把那碗黄酒端走了,说你再喝下去今晚的饺子馅里全是你的鼻涕。
庞五的烟枪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叼着杆又舍不得放下,站起来换火时被脚底一块滑腻的油渍打了个趔趄——他低头一看,是石寡妇刚剁完兔子肉那块砧板漏下来的水,顿时把嗓门拔高了八度,大约是准备骂街。石寡妇从砧板上抬起刀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庞五犹豫了一瞬,骂街的话全咽回去了,自己蹲下去用擦汗的布巾把水渍蹭掉了。灶房里目睹这一幕的人全都默契地转开了脸,假装没看见——毕竟庞五吃瘪的样子实在太罕见了,不看是尊重,看了是找骂。
戌时三刻,年夜饭摆上了桌。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碟碟碗碗——有肉、有饼、有饺子、有咸菜、有甜汤,算不上丰盛,但在这座被风沙和冰雪困了一整个冬天的边关小城里,这已经是所有人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索鸣端着酒碗站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连庞五都停止了磕烟枪的动作——这大概是这间灶房里一年到头最安静的一刻,安静到能听见灶膛里火星子噼啪爆裂的声音。他环顾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第一碗酒,”他说,声音不高,但在这间漏风的灶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敬这座城里还站着的人。”
他仰头干了。没有人起哄,没有人鼓掌,只是齐齐地把酒仰尽了。几个老兵喝完之后把碗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擦了擦嘴——不是觉得这句话有多动听,而是在这座连骨头都能冻碎的边关小城里,没有比“还站着”这三个字更硬气的话了。能站着,就已经赢了。
接下来灶房又恢复了喧闹,闹得比之前还凶。
赵老四端着酒碗挨个敬酒,敬到石寡妇时被她按住肩膀灌了回去,灌完之后赵老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石寡妇面不改色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老铁喝了大半碗黄酒不敌酒力,靠在灶台角落里打起了盹,别人想叫醒他,被索鸣轻声拦下了——老人家难得喝醉一回,让他睡。庞五在灶房中间用筷子敲碗打拍子,脚底下踩着歪歪扭扭的鼓点,那节奏谁也跟不上,但谁也不在乎。
明秀喝到尽兴处,被大伙儿起哄来一段京城的曲儿,他推脱了几句终究架不住,站起来哼了一支短调。调子是京中小倌院那种风格——不是边关的荒腔野调,是软的,糯的,带着江南水汽的,像是有人在灶房里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
可他把那支短调哼完时忽然红了眼眶,说自己把词忘了。他没说的是,这曲子从前在棠梨院里,是索鸣弹着酒盏替他打拍子的那一支。明秀把眼泪忍回去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然后被黄酒呛得直咳嗽,跟阿兀刚才如出一辙。
索鸣也跟着众人一起喝酒。
黄酒不如他在汴京喝的那些醇厚,入口粗拉拉的,但热气从胃里往四肢窜,比那些玉液琼浆更真实。他靠在灶房的墙壁上,端着酒碗看这些人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汴京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真的忘了想。
那些曾经日夜纠缠他的往事,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索家的血债和冤屈,他当然没有忘,但它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它们变成了他肩上的重量,而不是喉咙里的刺。重量可以扛着走,刺只能卡在原地。
临近子时,灶房里的热闹渐渐散了。
庞五喝倒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呼噜声跟校场上的鼓点似的;赵老四靠在墙上,酒碗还端在手里,人已经睡过去了,姿势维持得堪称人体雕塑;石寡妇和几个伙头兵在收拾碗筷,动作静悄悄的,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索鸣起身走出灶房,站在千户所后院的雪地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零星的几片,落在他的眉毛上,很快化成了水。他往院门外走了一步,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拽了拽袖子。拽得不重,但很准。
明秀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碗热汤。他把其中一碗塞进索鸣手里,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廊下台阶上坐下来。索鸣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裹得臃肿的歪脖子枣树。那枣树今晚看起来格外肥硕,像是穿了三层棉袄。沉默了一会儿,明秀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公子,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
“记得,我在棠梨院喝醉了,吐了你一身。”
“不是吐了我一身——是吐了周妈妈新铺的织金毯子,那毯子你赔了三个月才赔清。”明秀侧过脸来,目光在他眉骨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颧骨之间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一件自己送出去又收不回来的旧物,“你瘦了,脸也憔悴了。你现在这样,周妈妈见了肯定心疼。她老念叨你的脸。”说到“周妈妈”三个字的时候,明秀的声音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远方的什么人。
索鸣端着汤碗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碗底那几颗泡发的干枣,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问了明秀一句:“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洛阳到凉州,凉州到玉门关——你一个从没出过京城的倌儿,哪来的胆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问明秀这个问题。上次明秀在灶房里把原委说了个大概,他没有追问。当时他只是把他拽起来塞进灶房,灌了碗热茶。今晚是除夕,是灶房里那首唱断了词的短调把他心里一直搁着的话引出来了。
明秀低头喝了一口甜汤,过了很久才回答。
“因为公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明秀,后会未必有期’。我听了以后难受了很久——不是因为你走了,是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你早就不觉得自己还能回来。后来周妈妈散了棠梨院,我在洛阳白马寺外头给人洗衣裳混日子,每天蹲在水盆前就想一件事——我不能让你这句话成真。”明秀的眼眶还是红了,可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甜汤搁在膝上,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光。
索鸣端着汤碗,拇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圈。然后他像当年在棠梨院里那样,伸手轻轻拍了拍明秀的脸颊——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上多了弓弦磨出的茧。那茧子蹭在明秀脸上,粗粝的、硬硬的,但力道极轻。明秀感觉到了那层茧,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出声。
“那你留在这,我不赶你。”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