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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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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脸膛的商人往西偏了偏头,像是无意地朝身后的同伴看了一眼,确认骆驼队与他之间留出了足够长的距离。然后压低嗓门,声音几乎从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挤出来:“不太平。前头有匪,后头有兵,哪边都吃人。你这模样细皮嫩肉的可不好过——不像匪,更不像兵。走快些,别在野地里过夜。你要是非得歇,找个有石头挡风的地方,别点火,点火等于告诉方圆二十里的马贼‘我在这儿,来抢我’。”

索鸣认真地听完,点头表示受教。这红脸膛汉子说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句句都是实用建议,比他在京里听了十多年的场面话强多了。他心想不愧是走商路的,这份察言观色和热心肠都是被刀口舔血的日子磨出来的。

红脸膛汉子说完拍了拍索鸣的马脖子,吆喝了一声骆驼,头也不回地走了。驼铃声渐渐远去,被风撕成一绺一绺的细响,最终消失在荒原尽头灰沉沉的暮色里。索鸣目送了他一段,忽然觉得自己忘了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不过在这种地方,名字本来也不重要,能在路上给你两张大饼的人就是菩萨的化身了。

他把水囊和饼收好,没有马上赶路。他还在看那个岔路口——一条路往西北,是他要去的玉门关;另一条路往西南,是去大散关的方向。他是要去玉门关的,可岔路口那块被风沙磨去碑文的界石上,有人用刀刻了一个字。一个他闭着眼也能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字。他没有走过去摸,也没有凑近看,只是把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两息,然后挪开视线,挺起脊背,把缰绳往西北方向偏了偏。黄马不明所以地甩了甩尾巴,大概在纳闷:刚才还犹犹豫豫的,怎么忽然又坚定了。

第八天,他遇见了逃难的百姓。先是零星的几个,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响,在沙地上碾出歪歪斜斜的辙印。后来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拖家带口,有赶驴的,有步行的,有的扛着个包袱,有的连包袱都没有,空着手、低着头、沉默地往东走,像一条逆流的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独轮车吱扭吱扭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旱塬上不知疲倦的虫子。索鸣牵着马靠到路边让他们过。这些人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的麻木——那种麻木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从一个掉队的老人身边经过时,看了看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忽然掏出那一皮囊水搁在老人的独轮车上。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已经浑浊了,却还是艰难地弯了弯嘴角,算是道谢。索鸣想说点什么——说“保重”,说“前头有村子”,说“再走几天就到凉州了”——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在这种地方,“保重”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往西走。走到一处高坡上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东去的逃难队伍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是往东去的——东边有凉州,有中原,有还没被战火舔舐过的村庄和城镇。只有他和他的马在往西走。黄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刨了刨前蹄,索鸣拍了拍它的鬃毛,说:“别怕,往西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但至少没人盯着我考状元了。”

他收回目光,策马下了坡。远处天际尽头隐约有一道黄色的墙。是一座关城。

玉门关到了。

风砂把官道吞得差不多了,剩余一截断断续续的碎石路勉强把他引向关城脚下。他在苍紫色的暮色里勒住马,仰头打量这座他往后要去守的城。城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豁口,用碎石胡乱填着,像一件缝了太多补丁的旧衣裳,远远看去还有几分后现代废墟的美感——如果废墟配发俸禄的话。墙头上插着几面破旗,被风撕成条了还挂着,在残阳里一飘一飘的,倒像是在跟他打招呼。索鸣也朝那几面破旗挥了挥手,算是回应。黄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新主人脑子不太正常。

城外散落着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有的塌了半边,有的门窗全无,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炊烟从其中一间房顶上的破洞里钻出来,细瘦得可怜,像是连烟都快养不活了。索鸣盯着那缕炊烟看了一会儿,判断了一下风向和风速,觉得如果这就算玉门关的“民生烟火气”,那他在汴京的时候天天都在过满汉全席的日子。

城门口有兵士在盘查过往行人。说是盘查,其实只是松松垮垮地站着——甲胄上锈迹斑斑,有个还拄着长矛打盹,鼾声隔了十几步都能听见。索鸣心想这城门守得真是随心所欲,要是真有敌袭,这位打盹的兄弟大概能在梦里殉国。黄马打了个响鼻,大概也是不满意这等阵仗——它在汴京好歹是见过禁军仪仗的,眼前这帮兵跟禁军一比,简直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很好。索鸣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掂量了一轮——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城墙是破的,旗是烂的,兵是在值班时间睡觉的。他在汴京装废物的那些年攒下的所有演技,到了这里大概都用不上——因为这里的人比他还能苟。

索鸣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城门走去。狐白裘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蒙了一层黄土,只有眼尾那抹薄红还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枚戳在西风里的私人印信。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进了城第一件事干什么——找住处?见副手?清点兵马?不,第一件事应该是找口水喝,他的水囊已经空了大半天了。

走到城门口,打盹的兵士被马蹄声惊醒,揉着眼含含糊糊地喝了一声:“什么人?”

索鸣站住脚,把吏部文书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那兵士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文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一道极难的试题——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这破地方怎么会有新官来上任?这人是真的还是我睡迷糊了在做梦?

“千户?”他上下打量了索鸣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犹豫着像在掂量面前这人究竟是真的千户还是来骗城门的。

索鸣等他慢慢消化,其间还贴心地帮他把文书翻了个面,露出盖着兵部大印的那一页。身后,残阳把整座关城染成了铁锈色,黄马又打了个响鼻,这回听起来像是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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