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挑了点内脏扔进我的螃蟹陷阱,挖了个深坑把剩下的埋了。我们没带狗,不然可以让它们处理,内脏很麻烦,弄得不好有膻味,放着不管又会引来野兽。
他洗干净手,坐到我们旁边,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我皱了皱眉,他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到岸边开始脱衣服,很快只剩一条内裤,走进水里开始冲洗身体。
我问胖子:“他不会以为我嫌弃他吧?”
胖子道:“不会,咱小哥是爱干净。”
闷油瓶的衣服杀羊时就浸湿了,沾了血水,我跟过去捡起来,在水里简单漂洗了一遍,用树枝撑在篝火旁晾着,看着清澈的河水和水里的闷油瓶,起了玩心,招呼胖子下水游泳。
羊还得烤一阵子,胖子就脱了衣服跟着下来,这里的水无比干净,能清楚的看到贴在水底的虾虎和受惊成群逃窜的鳑鲏,我两手捧水,山水像一匹冰凉的缎子,从指缝漏了下去。
胖子把脑袋埋进水里,美人出浴似的在我面前出现,狗似的摇头甩水,我一捧水泼过去,他瞪大眼:“你他娘的要死了——”
接着哗哗泼我,巨大的吨位掀起巨大的水量,我就感觉瀑布砸我头上了,一时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一边防御一边踉跄着去找闷油瓶,小花在岸边守着螃蟹笼,北方人对抓河鲜充满新鲜感,他冲我惊喜地嚷:“吴邪,真的有好多螃蟹!”
“螃蟹什么螃蟹,下来吧你!”
我趁他抬头,直接泼水过去,小花被兜脸浇了个透,睫毛都挂着水珠,他抹了把脸,弹射起来下水追我,转身搬救兵:“瞎子,给我收拾他们!”
大家一边笑一边吼,一个接一个全下了水,以黑瞎子和闷油瓶为首形成两个战队,我们泼他们,他们泼我们,一时水花四溅,大家都笑得喘不过气,一群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河滩里踉踉跄跄的你追我赶,一开始我们还分阵营,后面就开始混战,我的鼻子、眼睛和耳朵里都灌满了水,脑袋一出水就被泼,视野里一片白光,根本睁不开眼,看不到谁泼得我,也看不见我泼得是谁。
一个黑影从前面的水域游过,刚好在我面前冒出来,是闷油瓶,他的湿发全贴在脸上,我赶紧往他背后藏:“小哥救我,顶不住了。”
我扶住他的肩,把他当盾牌挡在前方,大喊:“停战停战,上岸吃饭!各位大佬收了神通吧。”
小花把上衣脱了搭在肩上,把湿发全数向后抹,露出雪白的额头,指着我骂道:“你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我歪头看他:“多谢夸奖,武力值不高,全凭队友撑腰。”
我是这场混战的始作俑者,大家虎视眈眈仍不想放过我,我就从背后揽住闷油瓶的肩膀,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他借力背起我,两手勒着我的大腿。
哑爸爸就是哑爸爸,江湖地位一眼分高下,瞎子笑着骂了句“狗仗人势”,小花也骂我犯规,都陆续收了手,拧干湿衣服擦头发,勾肩搭背的往岸上走。
我和闷油瓶落在最后,我搂着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颈肩。
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橘红的余晖,他就这么背着我,一步步涉水而行,像以前救我出险境的每一次。
水很凉,他的体温很暖。
他很白,我看见他薄薄的耳朵,青色的血管藏在下面。
奇怪的是,我发现我对小哥的记忆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比如小花,每次聊起他,我的脑海里都能清晰的浮现出他那张堪比明星的脸。闷油瓶也很好看,但我想到他时,闪过眼前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一个又一个老电影般的特写镜头,被加了一层灰绿的胶片特效,他眺望远山的瞳孔,被风吹拂的细碎刘海,白的透明的皮肤,握着刀的单薄却有力的手腕,身后是北方苍茫的大雪。
他总穿黑衣服,每次走在他后面,抬头就看见他格外苍白的后颈。
他的脸反而是模糊的,可能是因为过去我们真实的相处太少了,总是他在失踪,我在找。在那个十年里,我一边破局,一边祈祷上天让我能记住他,再久一些,遗忘的再慢一些,但记忆却渐渐消散了,我想我真的快要把他的样子忘了,只剩下极致的思念本身,在每一个深夜炙烤着我,让我辗转反侧,灵魂不得安息。
我轻轻亲他的颈侧。
他偏过头,狐疑地看我。
“小哥。”我低声在他耳畔说道,“我想过了,我没办法停止喜欢你。”
他停住脚步,沉默了一会:“吴邪,我可能给不了你很多。”
“知道了。”我道,又亲了亲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神情悲凉,好像是不忍心。
我笑道:“亲一次少一次,不知道哪天就亲不到了。”接着就换了个方向,亲他另一侧的耳朵。
胖子眼尖,看见我们亲昵,一脸坏笑的起哄。
月亮出来了,银光照耀山谷,烤羊发出诱人的香气,肉里的油脂被烤了出来,滴落在木柴上,每落一滴,篝火就啪的爆一下,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我的包里有酒,天边有月,大家在吵闹,这时心里一片宁静,从心底涌出安和的满足。
我们拖着步子上岸。
刘丧在慢慢翻那只烤羊,他没有下水,穿着整齐,非常安静。
我一件件穿回衣服,在篝火边坐下,刘丧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篝火,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
“你怎么不下来呢?”我问他,“你也有偶像包袱吗。”
“没兴趣。”他淡淡道,一边翻着火上的食物, “这些蘑菇要糊了。”
我劝他:“你可以试着合群一点,我们都是你的伙伴。”
“我不需要。”他看着我,颇有些讽刺,“他有你们,你有他,你们已经什么都有了,就不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