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到林暮这样做过,沈念这样做过,林鸢也这样做过。所以他做了。在他还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你是家人”的时候,他已经做了。
沈渡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经过顾夜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子轻轻擦过了顾夜的手背。只是一瞬间,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顾夜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确认了存在之后的条件反射。哦,我在这里。有人知道。
沈渡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发现顾夜已经不在餐桌前了。
他找了一圈。客厅没有,走廊没有,阳台没有,洗手间没有。他走到顾夜被分配的那间客房——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被子叠成一个方块。林暮的浅蓝色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像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守卫。
沈念的念念不忘腿也不见了。沈渡走到沈念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轻轻推开。沈念已经睡着了,抱着整只念念不忘——是的,她把熊腿装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可能是沈渡洗碗的时候,她一个人把熊腿对准了熊身体上的洞,塞进去,拍了两下,说“好了”。熊的右耳朵还是扁的,被林暮的T恤压扁的那只耳朵,一直没有恢复。但沈念说“扁耳朵比较可爱”。
念念不忘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林暮的毯子,不是林鸢的小夜——是一条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旧T恤。林暮的蓝T恤,他的第一件阿贝贝。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在了念念不忘的怀里,像一只被熊保护着的小猫。
而顾夜——
沈渡找到了他。
在走廊尽头,鸢尾花小夜灯下面。顾夜蜷缩在墙角,膝盖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他的额头抵着膝盖,刘海散落在前面,遮住了脸。他的呼吸很浅很浅,像怕被人听见。他身上盖着林暮那条浅蓝色的毯子,毯子的一角被他咬在嘴里,像是在咬着一个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塞子。
沈渡蹲下来,在他面前。
“顾夜。”他轻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顾夜,”他又喊了一句,“我给你准备了房间。有床,有被子,枕头不高不矮,你想睡床就睡床,想睡地上就睡地上,想睡墙角也可以——这个墙角不会有人赶你走。但墙角凉,你把这个垫在下面。”
沈渡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顾夜脚边。是一床薄褥子,叠成方块,棉花芯的,晒过太阳,摸起来蓬松得像云。他把褥子铺在墙角,然后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我就在对面,”他说,“门不关。”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顾夜和那盏鸢尾花小夜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蜷缩的身体上,把他缩成一个球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里有刺,竖着的,一根一根的,像一只真正的刺猬。但他抱着膝盖的姿势,又像一个还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蜷着,缩着,把自己变成最小的体积,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伤害。
顾夜在角落里缩了很久。久到小夜灯的光开始变得不那么刺眼了,久到走廊里沈渡房间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久到沈念在梦里喊了一声“念念不忘你的腿别跑”——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球的形状展开来。腿伸直了,后背靠在了墙上。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有拉回去,因为他忽然觉得——不冷了。不是因为毯子暖,而是因为这面墙的后面,他刚才听到沈念房间里有念念不忘被抱紧的声音,听到林暮翻了个身,听到林鸢的琴弦被风吹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听到沈渡在走廊里放了一杯水。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把一杯温水放在了他身后的墙角里,用鸢尾花小夜灯照着杯子,杯壁上的小猫图案朝着他的方向,好像在说“我不看你,你喝就行”。
顾夜靠着墙,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不凉牙,刚好。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朝下,小猫朝外。然后他把毯子拉回来,盖住了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那双深蓝色的帆船拖鞋,大了一点,鞋跟空出一截,但很暖。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露在毯子外面的、穿着大拖鞋的脚。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抓了抓鞋底,又松开了。不需要抓。鞋不会掉。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伤口还在,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颗糖。草莓味的,软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熊。从始至终攥着,就是没有打开吃。
顾夜看着那颗糖。他慢慢地、小心地撕开了包装纸。糖是粉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小块凝固的草莓味的梦。他把糖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太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舌头已经不习惯甜了。但皱完眉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是糖的甜味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是有甜的东西的。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苦的。
他靠着墙,头顶是鸢尾花小夜灯,脚下是浅蓝色的毯子,嘴里是草莓味的糖。没有人碰他,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他在这里,像一颗被随手扔在角落里的种子,他不知道自己会被种下去,还是会被扫走。但这里的水很暖,光很柔,土很松。他没有决定要留下来。他只是在想——也许可以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