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看着热水把身上的泥灰和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冲走。水从她的发梢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指尖,然后滴落在瓷砖上,混进下水道里,带着那些看不见的重量,一起流走了。
她没有哭。
但她把水开得很大声,大到——如果她哭了,也没有人能听见。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鸢穿着一件沈念的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穿芭蕾舞裙的小猫——和林暮当初穿的是同款,只不过大了一号。沈念的衣服穿在林鸢身上,依然是小的。袖口卡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细的、带着淤青的手腕。裤腿吊在小腿肚上,脚踝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泥。
但她是干净的。温暖的。头发用毛巾裹着,露出一小截湿漉漉的发尾,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
她站在浴室门口,像一个还没拆封的礼物。包装纸皱了,丝带散了,但里面的东西——那个七岁的、会为琴取名叫“小夜”的女孩——还在。
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穿着小兔子睡衣,抱着念念不忘的腿——不,抱着整只念念不忘(缝好的那条腿在左,原装的腿在右),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她站在走廊里,揉着眼睛,看着浴室门口那个陌生的、穿着自己的睡衣的女孩。
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说:“你是新来的妹妹吗?”
沈渡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念已经走到了林鸢面前。她仰起头,歪着脑袋,认真地把林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只青紫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是因为她不懂,而是因为她太懂了,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小朋友。沈渡教过她:有些人身上有你看不见的伤口,如果你看见了,不要盯着看,不要问,不要露出害怕的表情。你只需要——像对别人一样对她。
沈念记住了。她用六岁小孩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执行了这条规则。
她伸出手,拉住了林鸢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沈念温暖的手掌心里,像一块冰被放进了一杯温水里。
“你饿不饿?”沈念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爸爸今天晚上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林暮吃三碗,还剩一点在锅里。我给你热。”
林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沈念的手很小,很暖,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沈渡涂的,因为沈念说“涂了指甲油手指会比较漂亮”,沈渡就买了孕妇可用的那种安全的指甲油,笨手笨脚地给她涂,涂得歪歪扭扭的,但沈念很高兴。
这只手和沈念说过的话是一样的。不华丽,不煽情,但热乎乎的,带着红烧肉的香气。
林鸢张了张嘴,想说“不饿”,但她的胃替她回答了——发出一声很响亮的咕噜声。
沈念笑了,拉着她往厨房走:“走吧走吧,我给你热。爸爸说过,我家冰箱里永远多备一份菜,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客人来。”
林暮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你不是客人。”
沈念回头看了林暮一眼,好像在说“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客人,我在社交你懂什么”。林暮闭上了嘴,默默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