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进了钱从一的房间。
门推开的时候,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不是脏,是几天没开窗的那种闷。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带。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土是干的,干了很久了,花盆底下的托盘里一滴水都没有。田上雨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绿萝端起来。很轻,轻到他以为自己端了个空花盆。他端详了一会儿,把它放在地上。
他开始收拾。
钱从一的东西他一件没有放进纸箱。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碰那件深蓝色卫衣,不敢碰那双灰色拖鞋,不敢碰那个床头柜上还亮着绿光的充电器,不敢碰衣柜里那些T恤、外套、裤子、袜子,不敢碰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山地车。这些东西都是钱从一的,它们应该和钱从一一起走,或者留在这里等他的家人来取。
田上雨不知道哪些东西该归到什么类。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带走它们。如果他把钱从一的衣服带走,他会闻到那个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那款,阳光花香。那个味道会留在他的衣柜里,一天一天地变淡,一个月之后就没有了。如果他把那双拖鞋带走,他会每天在玄关看到它,一开始会想他怎么没穿这双鞋?他今天怎么穿了那双?后来会想他的拖鞋怎么还在这里?再后来会习惯。习惯那个门口永远多一双拖鞋。习惯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他不想习惯这些。
他打了一个电话。钱从文。
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没有声音。田上雨先说了一句“是我”。然后沉默了很久。他说:“他的东西,你来拿吧。”
钱从文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挂了。
田上雨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天花板上的灯是圆形的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的,有细小的裂纹,灯光透过裂纹碎成几束,照在床单上。床单还是那床深灰色的,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左边没塞好,露出了一截床垫的白色边缘。枕头是两个,并排放着,第一个枕头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大概是睡觉时头压出来的。头发上的油脂渗进枕套的纤维里,洗不掉了。田上雨把枕头翻了过来,那个痕迹被压在了下面。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为什么翻枕头?翻过来给谁看?给搬家公司的人?给房东刘阿姨?给下一个住进来的租客?谁都不会看到。但他翻了。他不希望下一个住进来的陌生人看到钱从一枕头上压出来的痕迹。他不希望陌生人看到那个人睡觉时头放在哪里。
下午两点,搬家公司的人来了。老孙,上次帮他们搬家那个。他穿那件灰色T恤,手臂上还是那条龙的纹身。他一进门,左右看了一眼这套房子。
“要搬走了?”老孙问。
田上雨点头。
“东西多吗?”
田上雨指了指客厅里那几个纸箱。三个。一箱衣服,一箱书,一箱厨房用品。三个纸箱摞在客厅中间,不大,比一个人还要小。
老孙看着那三个纸箱,又看了看田上雨。他没有问为什么东西这么少。他搬起最上面的那个箱子,转身往门口走。田上雨搬了一个,跟在后面。
两趟搬完了。三个箱子搬下楼,放进车厢里。田上雨付了钱。老孙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他把车门关上,发动了车。货车开走了。
田上雨站在楼下。单元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失去了所有装饰品的骨架。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他上楼。
走到四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已经空了大半。客厅只剩下沙发上,茶几上的可乐瓶还在,水渍还在。鞋柜上空了,但鞋柜的柜门开着,大概是收拾的时候忘记关了。田上雨走过去,把鞋柜的门关上了。鞋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什么东西被锁起来了。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已经收走了,只剩那口铁锅还在灶台上。不是忘了收,是他没有收。他把那口铁锅拿起来看了看。锅底那道被铲过的印子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他把铁锅放回灶台上。就让它在这里吧。
刘阿姨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衣,手里拿着钥匙。
“东西都搬完了?”她问。
田上雨点头。
刘阿姨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她看到客厅空了,厨房空了,卫生间空了。她走进那间朝北的小卧室,打开灯,看了看。绿萝还在窗台上,从地上被放回了原处。钱从一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拖鞋还在鞋柜里,床头柜上还放着充电器。刘阿姨看着这些东西,然后看着田上雨。
“这些——”
“他家人会来拿。”田上雨说。
刘阿姨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是谁,大概已经知道了。
田上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他没动,灯又亮了。他看着屋里那三个空了的房间,那台老冰箱没有关,还在嗡嗡地响。那盏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地板上有一些搬东西时留下的划痕,门框上还贴着搬进来时的那个“福”字,红色的,已经褪色了。
他转过身,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他走出了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推开门,开始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轻。四楼,三楼,二楼,一楼。他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十一月最后一天的晚上,冷得刺骨。他走到银杏树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他离开之前没有关。刘阿姨会关的。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背着那三个纸箱。不对,他没有背。纸箱在货车上已经走了。他背着的是背包。里面装着一本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扉页上有一行蓝色的钢笔字——“田上雨,十七岁生日快乐。钱从一。”他背着这本书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地面上,歪歪扭扭的。
他走在路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