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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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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上雨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开始收拾东西的。

距离那件事过去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冷得不像话,窗外的风把对面楼的晾衣架吹得哐哐响。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箱,胶带已经撕好了,四卷,透明的那种。他把纸箱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打开衣柜。

衣柜是两个人的。左边一半是他的,右边一半是钱从一的。分界线不是一条明确的线,是模糊的、交错的,像两片水域汇合的地方。他的一件灰色卫衣搭在钱从一的一件牛仔外套上,钱从一的一条围巾缠在他的一件羽绒服的袖子里。他们搬进来快半年了,衣服早就搅在一起了,分不清楚哪件是谁的,也没人分过。拉开衣柜它们就在那里,缠着,叠着,挂着。

田上雨蹲在衣柜前面,伸手把那件灰色卫衣拿了出来。这是他的,他认得。叠好,放进纸箱。又把那件牛仔外套拿了出来。这是钱从一的。他拿在手里,没有叠,也没有放进纸箱。牛仔外套的领口已经磨白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钱从一说“哪天拿去补一下”,一直没去。这件外套他穿过很多次,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穿过,骑自行车的时候穿过,去超市买菜的时候也穿过。田上雨记得有一次他们从超市回来,钱从一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去拿遥控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件外套的袖子。牛仔布的触感,硬的,凉的,还有一点超市冷柜区的冷气。

他把那件牛仔外套放在床上,没有放进纸箱。

第二个纸箱是书。书架上的书很乱,一半是他的,一大半是钱从一的。钱从一看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大学教材和考证书用的辅导书,还有一些漫画,几本篮球杂志。这些书田上雨都不想带走。但他还是把它们从书架上拿了下来,摞在地上。它们不应该在这里了。

他翻到一本书的时候手指停了。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版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有点弯了,纸张泛黄,边角磨损。这本书是他的,但不是他买的那本。他买的那本还在出版社的工位上。这本是钱从一的。钱从一不读村上春树。他不读任何小说。田上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本书。

他翻开了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钢笔字,蓝色的墨水。一个人的字迹。不是钱从一的。钱从一的字很潦草,连笔带划的,像在赶时间。这行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虽然谈不上好看,但能看出写的人很用力。

“田上雨,十七岁生日快乐。钱从一。”

田上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十七岁的生日。高二那年,三月十五号。他记得那天他收了几个生日礼物——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爸爸给他转了五百块钱,林小禾送了一个笔筒,赵心曼送了一本笔记本。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收到钱从一的礼物。他不记得钱从一送过他什么。也许送了,也许没送。也许送了他忘了,也许送了没告诉他。他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也许是在某个课间,也许是在晚自习后,也许是在回家的路上。钱从一说“这个给你”,他说“哦”,然后塞进书包里,回家之后放在书架上,没有翻开过。他从来没有翻开过这本《海边的卡夫卡》。因为这本就是那本。他搬进这间房子的时候把它带过来了,放在书架上,和钱从一的其他书放在一起。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这是钱从一送的。他忘了这本书是钱从一送的。他忘了十七岁的生日。但钱从一记得。他记得,他写了,他送了。

田上雨把那本书放在纸箱的最上面。然后他开始收拾书架上的其他书。他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地挑出来,叠好,放进纸箱。他把钱从一的书一本一本地挑出来,摞在地上。他把那些书摞在地上的时候,尽量摞得整齐,书脊朝外,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他知道这些书不会被带走。他把它们摞在地上,只是为了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像被遗弃了。

第三个箱子是厨房的东西。不是他的,也不是钱从一的,是他们的。那个铁锅,钱从一买的,做红烧肉的那口锅。锅底还留着那道被铲过的印子,淡淡的,仔细看能看出来。炒菜的铲子,木柄的,握手的地方被磨得光滑发亮。两个碗,两个盘子,两双筷子,两个勺子。叠在一起的时候碗和碗之间发出轻微的瓷的碰撞声,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还有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行字。这杯子是多少钱从一从公司年会上带回来的,不是一套的,只有一个。田上雨没什么感觉,不爱用。但钱从一说这个杯子容量大,喝水不用老接,就一直用这个杯子喝水。田上雨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放进纸箱。

他蹲在厨房地上,把碗和盘子一个一个包进报纸里。报纸是前几天买的,旧的,上面的日期还是事故发生前的。他翻到一张报纸的时候,看到了那则新闻。“XX路口货车冲撞事故已造成5人死亡”。他没有看那些字,把那页报纸翻过去了,用另一页包住了盘子。盘子包好了,放进纸箱,纸箱的空隙里塞了几团报纸,防止它们在运输过程中晃动破碎。

整理客厅的时候,他停下来。

鞋柜。钱从一的鞋柜。

钱从一的鞋很多。田上雨的鞋只有四双,两双匡威低帮,一双白色运动鞋,一双黑色皮鞋。钱从一有□□双。白色板鞋,两双一样的,一双新的一双旧的。篮球鞋,红黑色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他不穿了但不扔。跑步鞋,灰色的,鞋带系得很紧,塞在鞋柜最里面。还有一双拖鞋,灰色的,上面有一只柴犬的图案。这双拖鞋他每天都穿,从进门换鞋到上床睡觉,中间的所有时间都穿着它。它在鞋柜的最下层,左边,和柴犬的眼睛正对着田上雨。

田上雨把那双拖鞋从鞋柜里拿了出来。柴犬的表情很憨,舌头伸在外面。钱从一买这双拖鞋的时候说“你看这狗像不像你”,田上雨说“不像”,钱从一说“像,一样面无表情”。这双拖鞋的鞋底已经磨薄了,踩在地板上走路的时候能听到脚掌和地板接触的声音。田上雨把拖鞋放在地上,没有放进纸箱。

客厅的茶几上还有几样东西——一个遥控器,一包没吃完的薯片,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薯片是番茄味的,袋口被一个夹子夹着,金属夹子,银色的。可乐是玻璃瓶的,瓶身上凝着水珠。田上雨拿起那瓶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甜的。有糖的那种甜。不是因为他想喝,是因为这瓶可乐不会再有人喝了。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桌上。

可乐瓶旁边的桌面上有一圈水渍,是瓶身上的水珠留下来的,圆形的,淡淡的一圈。田上雨看着那圈水渍,没有擦。

沙发。他坐过的位置,凹陷还在,坐垫的填充物被坐出了一个人的形状。那个凹陷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几十个夜晚、几百个小时慢慢压出来的。田上雨伸出手掌按了按那个凹陷,手掌陷进去,被坐垫的填充物包裹着。那个形状和钱从一的身体轮廓一模一样。

田上雨把手收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这间住了不到半年的房子。六十平米,不大,但每一寸都装满了痕迹。厨房的灶台上有油烟的印记,冰箱的门上有手指的指纹,卫生间的镜子上有水渍。这些痕迹不是贴纸,不是画,不是任何可以带走的东西。它们是日复一日的使用留下的,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它们不属于田上雨,不属于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它们属于这间房子。

五点多了,天快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沙发还是那个沙发,深蓝色的,宜家的,双人的。他坐在自己平时坐的那一侧,旁边就是钱从一坐的那一侧。两个人坐的时候刚好,一个人的时候太大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房东刘阿姨。

“你什么时候搬?”

他回了一条:“明天。”

刘阿姨又问:“另一间房的东西呢?”

另一间房——钱从一的那间。那间朝北的小卧室,光线暗,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碧绿碧绿的。这盆绿萝是钱从一搬进来之后第一件归置好的东西,在路边花店买的,花的钱不多,但它在那里待着,就让人觉得这间房间是有人的。那间房间里还有一张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床单铺得不太平整,左边有皱褶,右边也有皱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机充电器,黑色的线垂在柜子边上,插头插在插座里,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一直在亮着。

田上雨打了几个字:“我处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去那间房间。他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从窗外灰蓝色的光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他没有开灯。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他打了电话给搬家公司。约了下午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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