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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3次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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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六十八?”

“你别那个表情,后来我不是及格了吗?”

“是你抄了我的作业。”

“抄作业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田上雨看着钱从一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在说“抄作业也是学习的一部分”时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还是那个样子,和高中一样,什么都没变。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田上雨看到钱从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不是特别重,但凑近了能看出来,两小道淡淡的青色,像用指腹轻轻抹上去的。

“打游戏。”

“什么游戏?”

“英雄联盟,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厉害了——”

“黄金三。”

“黄金二了!上礼拜刚升的。”

田上雨看着他,没说话。

钱从一的嘴角终于弯上去了,这一次没有收回来。他的笑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面显得很亮,像有人在他脸上打开了一盏灯。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卧蚕鼓鼓的,眼角挤出一点细纹——不是老的细纹,是笑的细纹,常年笑的人眼角都会有那种纹路,像纸张被反复折叠之后留下的痕迹。

田上雨端起奶茶,杯子已经空了,吸管吸到底发出“滋滋”的声音,珍珠已经没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落桌时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他说。

“去哪?”

“你不是说要去买书?”

“哦对,差点忘了。”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钱从一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又绕回来,把田上雨桌上的纸巾也收了,叠了一下,扔了。他蹲在垃圾桶前面,把杯盖和杯子分开扔——杯盖是塑料的,要扔进可回收,杯身是纸的,要扔进其他。他看了一眼桶上的标识,把杯盖扔进了绿色的那个桶,把杯子扔进了灰色的那个桶,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日常流程。

田上雨拎着包站在门口等他。风铃又响了,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热浪扑面而来。

从空调房走到室外,温差之大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空气是烫的,风是烫的,连地面反射上来的光都是烫的。路边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泛着一种病态的黄色。蝉叫得更响了,像在嘲笑所有怕热的人。

钱从一把手搭在眉毛上,挡住太阳。“好热。”

“你天天在泳池边还怕热?”

“那不一样,泳池边有水,这里没有。”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钱从一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有时候会走到里侧,绕过一根电线杆再走回外侧。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一只黄色的土狗,耳朵耷拉着,旁边写着“重金酬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钱从一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狗长得好像我姐养的那只”,然后走过去了。田上雨也看了一眼,没觉得像,但也没说。

路过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一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人。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还在转,红白蓝三色的条纹在旋转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灰白色。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西瓜、哈密瓜、桃子,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摇着扇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毛巾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经过水果店的时候,钱从一停了半步。

“买西瓜吗?”

“你请?”

“我请。”

“那买。”

钱从一笑了。

他们没买,因为还要去书店,拎着西瓜不方便,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田上雨走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西瓜摊,堆得最高的那些西瓜,深绿色的皮,上面有深色的条纹,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个个被擦亮的球体。

书店在下一个路口,不大,二楼,夹在一家服装店和一家眼镜店中间,要上一段很窄的楼梯。楼梯的踏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墙上贴满了海报,新书推荐、作家签售会、读书会活动,海报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蒙了一层薄灰。

钱从一不太来书店,他上次买书大概是上学期买教材,再上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跟在田上雨后面上楼,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爬一座不太想爬的山。

田上雨走到文学区的那排书架前面,停下来。

书架上的书按出版社排列,上海译文、人民文学、译林,一排一排,高的矮的、厚的薄的、精装的平装的。他用眼睛扫过书脊上的那些名字,用一种不用看就知道书在哪里的感觉,在一排书架上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一本。

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版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幅抽象的插画,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片正在燃烧的云。书脊有点弯了,大概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他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纸张的颜色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一些细小的磨损,看得出来它在这里待了很久,被很多人拿起来过又放下。

不是他今天要找的书,但他拿在手里,翻了两页。

钱从一跟在后面,站在旁边,看着田上雨翻书。他不催,也不说话,就靠在书架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只脚踩在书架最下面那一格的边缘上,等他。

“你买哪本?”钱从一看田上雨翻了一会儿,问道。

“随便看看。”

“你不是说要买外国文学的书吗?”

“看看有没有新的译本。”

“译本不一样有什么区别?”

“翻译的人不一样,语言感觉不一样。”

“哦。”钱从一点了点头,表情是那种“我不是很懂但我已经问了”的样子。

田上雨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插回书架里,继续往前看。他的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指腹感受到纸张和胶水的温度、硬壳精装的厚度、平装本的柔软。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被翻阅得起了毛边,那些是被人反复借阅的书,大概也是这家书店卖得最好的那些。

钱从一没再说话,安静地靠在书架上,看着田上雨在书架之间慢慢移动。

书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光从头顶的筒灯里射下来,在书架之间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田上雨站在光影里,侧脸的轮廓被光照亮了又隐去,像一幅被画在墙面上的淡彩素描。

他穿着浅灰色的T恤,领口服帖地贴着锁骨,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翻书的时候,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压在书页的下缘,食指和中指夹住书页的右上角,翻过去之后,中指会在书页的中缝处轻轻压一下。

钱从一靠在书架上,看他翻书。

田上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的译本,翻到第一页,读了开头的一段。他在心里默读,嘴唇不动,眼睛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读完之后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封底的价格,把书放回去了,又拿起旁边那本,重复同样的动作。

就这样翻了大概三四本,他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拿在手里,没有再看。

“这本?”钱从一问。

“这本。”

“怎么挑这本?”

“翻译得好。”

“你怎么知道?”

“翻一下就知道。”

钱从一看了一眼田上雨手里的书,没有再接话。他的目光从书转移到田上雨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田上雨不知道那一下是在看他还是看别的什么,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了。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肩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去拂,因为它太轻了,轻到不值得你抬手。

他们下楼结账。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很长的曲子。钱从一走在前面,脚步声比田上雨重,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木板的震动。楼梯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大概是书店刚开业时候的样子,照片里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抱着小孩,所有人都笑着,但笑容已经看不清了,照片太老了。

“你暑假还回学校吗?”钱从一问。

“不回。”

“那下学期见?”

“嗯。”

“下学期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初。”

“那还有一个多月。”

“嗯。”

钱从一推开书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又响了。那串风铃是金属的,不是竹子的,声音更清脆,像冬天踩碎冰面的声音。他走出去,站在门口,侧着身子,帮田上雨推着门让他先走出去。

热浪又扑过来。

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对面是一家面馆,门口排着几个人,不知道在等什么,大概是外卖,穿着黄色制服的骑手坐在电动车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白。

“你骑车了吗?”钱从一问。

“骑了,停在那边。”

“我也骑了。”

两个人各自走到自己停车的地方,开了锁,推着车走到人行道上。田上雨把手里的书放进车筐里,书不重,但放在车筐里会滑,他用钥匙压住了一角。

“那走了?”钱从一跨上车,一只脚踩在地上,稳住车身。

“嗯。”

钱从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捏了一下车铃,“叮”的一声,在安静的人行道上显得清脆。然后他蹬了一下脚踏,车轮向前滚动,他整个人顺着一股惯性往前滑去。

但滑了不到两米,他又捏了刹车。

车轮停下来了,车身顿了一下,他的一条腿从脚踏上放下来撑在地上,回头看着田上雨。

“你那个小说,写完了给我看看。”他说。

田上雨看着他。他逆着光,脸的上半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脖子被阳光照亮。他眯着眼,眼角的细纹因为眯眼的动作变得更明显了,但那种光线下,田上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好。”田上雨说。

钱从一松开刹车,蹬起车,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田上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沿着人行道越骑越远。他穿着白色的T恤,在夏天的阳光里很刺眼,像一个移动的光点。在经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树荫遮住了他,那个光点暗了一下,然后从树荫的另一边重新出现,继续变小,变远,变模糊,最后在红绿灯处消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田上雨没有马上拿出来。他跨上车,骑了两步,在梧桐树的阴影下面停下来,才掏出手机。

钱从一的头像亮在屏幕上。

“你那个奶茶真的不好喝 下次换个口味”

“原味太无聊了”

“下次试试草莓的真的”

三条消息,连着发的。

田上雨看着“草莓的”那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两个字。

“再说。”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骑车别看手机。”

钱从一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猫伸懒腰的动态图,和上次那张一样。大概是他最常用的那一张,喜欢到每次都发同一个。

田上雨看了那个表情包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蹬起自行车。

风从正面吹过来。

七月末的风是热的,热得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像一件湿透的衣服。但骑起来之后,那股热风从身边滑过,就不再是热的了,它变成了一种单纯的速度感,变成了链条转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梧桐叶在头顶轻轻摇晃的声音。

他骑过了钱从一转弯的那个红绿灯。绿灯亮着,他直接骑过去了。路口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条普通的马路,中间有隔离带,隔离带上种着冬青,冬青的叶子被晒得发亮。

骑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又想起钱从一刚才在奶茶店里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也摊上这种事,怎么办?”

他当时说的是“不会”。但他不知道这个“不会”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基于任何事实、任何逻辑、任何可能性的推演。它就是从他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一种本能,一种条件反射,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身体自发的反应。

就像他每天早上会看桌面上的早餐,就像他会在路口等钱从一先走,就像他会在手机震动的时候下意识地划开屏幕然后发现不是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做完之后才发现做了。

但他在那个当下,在钱从一问出那个问题的一瞬间,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权衡。他的嘴巴比他的脑子更快地给出了答案,那个答案就一个字:“不会。”

他不知道这个“不会”有多少是事实判断——因为从概率上讲,一个人走在路上被车撞的概率并不高,但也不是零。他也不知道这个“不会”有多少是愿望——因为他不希望那件事发生,所以他告诉自己不会发生。

他只知道当钱从一用那种语气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否定它。

不是安慰,不是安抚,不是为了让对方好受一点。是因为如果他不否定它,如果他在那个瞬间承认了那种可能性——哪怕只是一秒钟——那种可能性就会变成真的。

所以他否定了。

立即的,毫不犹豫的,不讲道理的。

他继续往前骑。前方的路面被晒得发白,远处的景物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投在地面上,明暗交错,他在明和暗之间穿行,车速不快不慢。

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有震动。

他知道那个人大概已经到家了,大概洗了澡,大概躺在床上吹着空调打游戏。大概不会想起他,因为那个人的脑子里现在装的大概是英雄联盟的对线思路、白银段位的队友有多坑、以及明天去游泳馆要不要带防晒霜。

这样很好。

他这样想。

绿灯在远处闪了一下。

他加快蹬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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