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暑假,热得不讲道理。
七月中旬开始,气温就没下过三十五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会有一种微妙的陷落感,像踩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巧克力上。蝉从早叫到晚,叫声比往年更响,像在跟太阳比赛谁更难熬。人们说话的声音在热浪里变得黏腻,语速都慢了半拍,连呼吸都要比平时多花力气。
田上雨每天待在家里,开着空调,看书,写东西,偶尔回几封邮件。他的作息在暑假会往后推两个小时,凌晨一两点睡,上午十点起。母亲对此颇有微词,每天早上都会敲他的门,说“都几点了还不起床”,敲完就走了,也不等他回答。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要他起床,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敲这扇门,来确认他还在。
钱从一也回来了。但他的暑假比田上雨丰富得多。他在一个游泳馆当兼职救生员,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晒得比之前更黑。有一次他给田上雨发了一张自拍,戴着墨镜坐在泳池边的高椅上,身后是一个人在水里扑腾,不知道是在游泳还是在挣扎。照片里他的脸被晒成了两截,眯着眼自拍,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酷的表情。
他的配文是:“帅吗”
田上雨回了一个句号。
钱从一回了一串“哈”,哈的数量多到消息框快装不下了。
他们说好暑假要见一面,但一直没定下来具体时间。钱从一的排班每周都不一样,田上雨这边也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母亲让他帮忙去社区医院拿点东西,父亲让他去邮局寄个包裹,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每件都刚好占掉一个下午。
一直拖到七月底,两个人才终于有空。
钱从一选的奶茶店,在他们高中附近那条街上。以前那里是一家很小的奶茶店,叫“七杯茶”,只有三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的都是些“xxx我喜欢你”“中考加油”“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你还在”之类的话。后来那家店关了,换成了现在的这家,空间大了一倍,装修也新,墙是白色的,桌椅是原木色的,每张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但没有便利贴了。
田上雨先到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木牌,一面写着“OPEN”,另一面写着“CLOSED”,翻到“OPEN”那面朝外,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皱着眉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男生在打游戏,女生在看手机,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田上雨后脖颈发凉。
田上雨选了一个靠里面的卡座,坐下,点了杯原味奶茶,三分糖。店员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围裙上别着一个写着“店长推荐”的胸牌。他把点单的小票递给田上雨,说“稍等一下”,转身去后面了。
奶茶端上来的时候,钱从一还没到。田上雨把吸管插进去,没喝,就放在桌上,打开手机备忘录里昨天写了一半的东西,看了两眼,没往下写,又退出来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出神。窗外的梧桐树比高中的时候高了很多,树冠已经长到快碰到二楼的窗台了。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光影晃动,像水面上碎裂的日光。
门口的风铃响了。
钱从一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热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和那条红绳,红绳的红色在白色的衣领间显得格外鲜艳。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短裤,露出小腿,腿上晒出了明显的色差,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带没系紧,鞋舌歪到了一边。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点,鬓角推得很高,露出耳朵上方青色的头皮。脸的肤色比冬天深了至少两个色号,鼻梁上那点晒脱皮的地方还没好,又添了新的。嘴唇干得起皮,大概是在泳池边晒的,没顾上喝水。他看到田上雨坐的位置,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被他拖着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热死了。”钱从一把手机、钥匙、一张不知道哪来的超市小票从口袋掏出来摊在桌上,“你到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点的什么?”
“原味奶茶。”
“又是原味。”钱从一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对着菜单看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粉色的饮料,奶油顶高得快要溢出杯口。“这家的草莓奶盖,他们说特别好喝。”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从一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又站起来,去柜台拿了两张纸巾,抽了一张擦自己面前的水渍,另一张递给田上雨。田上雨没接,指了指桌上,他就把纸巾放在桌上了。
“你要写什么?”钱从一注意到了田上雨面前的手机备忘录界面。
“一个东西,还没写完。”
“什么东西?”
“一个短篇。”
“小说?”
“嗯。”
“写的什么?”
“还没想好。”
“你不是写了一半了吗?”
“一半是开头,开头不算。”
钱从一露出一种“不是很懂但尊重”的表情,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又锁上,解锁,又锁上,动作很快,像在做一种不需要动脑的手指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概也没在认真看什么,就是习惯性地刷。
田上雨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三分糖,不甜,奶味比茶味重一点。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你论文写完了?”钱从一问。
“什么论文?”
“你上次说的那个,外国文学的。”
“还没开学,怎么交?”
“也是。”钱从一喝了一口草莓奶盖,奶油顶塌了一小块,白色的奶油沾在他上唇上,他没有感觉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奶油还挂在那里。
田上雨没有提醒他。
因为他觉得那个画面有一点好看。不是“好看”的那种好看,是那种你看到了不想提醒、因为提醒了它就没了的那种好看。一杯粉色的饮料,一个被晒黑了的人,上唇沾着白色的奶油,在这个冷气开得很足的奶茶店里,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但如果钱从一知道田上雨在想这个,他大概会用一种夸张的表情说“你在想什么呢”,然后用手背把奶油擦掉,然后转移话题。他转移话题的方式通常是——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用一种“我刚才说到哪了”的语气,把对话引到一个全新的方向上去。
“你最近看新闻了没有?”钱从一果然用了这个方式。
田上雨看着他,奶油还挂在他上唇上。
“你嘴上。”
钱从一愣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奶油蹭到了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白色印记,又用纸巾擦掉了。“看新闻了没有?”又问了一遍。
“没怎么看,怎么了?”
“又出事了。”
“什么事?”
“又是那种。”钱从一把手机解锁,点开一个新闻App,翻了翻,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田上雨。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能看出一辆货车停在路中间,车头撞在什么东西上,周围的画面被打了马赛克,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田上雨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货车。扭曲的车头。地上的碎片。
标题里写着“xx路发生严重交通事故”,副标题是“肇事司机已被控制”。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大概是从某栋居民楼的窗户里拍的。画面抖动,像素不高,但能看出事故现场一片狼藉,碎片散落一地,有人躺在地上,有人蹲在旁边,有人在打电话。
田上雨的脸朝着屏幕,但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个画面上。他看到了一辆货车,看到了扭曲的车头,看到了模糊的马赛克,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就是一些像素的组合,没有更多的意义。货车是货车,扭曲是扭曲,马赛克是马赛克。它们是新闻,是每天都会出现的、被消费完就会被忘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新闻。
“你看这标题写的,‘报复社会’。”钱从一把手机收回去,自己又看了两眼,然后把屏幕按灭了。“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拉别人垫背。”
田上雨没说话。他已经听钱从一说过类似的话了,在高中,在小卖部,在那些午休时间的电视新闻里,他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词不一样了,但意思差不多。
田上雨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你论文写完了吗?”他问。
“什么论文?”
“你的论文。你不是也有一篇要写吗?”
“我那个不算论文,就是个作业,随便写写就行。”
“那你写了吗?”
“还没。”
“什么时候写?”
“开学前。”
“还有一个多月。”
“够了。”
钱从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脑后,往后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离了地,整张椅子向后仰去,靠背顶在墙上。他保持着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眼睛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蛾,和他的宿舍里那盏灯一样的情况。
田上雨看着他。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钱从一也这么坐过。教室里,椅子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被班主任张老师从后门看到,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坐没坐相”。钱从一当时缩了一下脖子,椅子“咣”地落回地面,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老实了大概两分钟,又把椅子翘起来了。
那个人没怎么变。
晒黑了,长高了,声音低了,肩膀宽了,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还是一样——椅子可以倚着就绝对不坐着,能躺着就绝对不靠着,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像猫一样的散漫,是任何成长都无法改变的东西。
“你说,”钱从一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天花板,“如果有一天我也摊上这种事,怎么办?”
田上雨正准备喝奶茶,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中。“什么?”
“就——”钱从一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那杯草莓奶盖上,奶油顶已经完全塌了,粉色的液体和白色的奶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暧昧的淡粉色。“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走在路上,然后突然来一辆车,然后就——没了?”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我就是问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走在那种路上。”
“哪种路?”
田上雨没回答。他从纸巾筒里抽了一张纸巾,叠成一个正方形,放在桌上,压住被空调吹得轻轻飘动的点单小票。
“你是不是在咒我?”钱从一忽然问。
“没有。”
“你刚才那个话听起来就像在咒我。”
“你想多了。”
“你真没有?”
“真没有。”
钱从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吧,信你。”他低下头,拿起吸管,搅了搅那杯已经不太好看的草莓奶盖,奶油和饮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淡粉色。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奶茶店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大型昆虫在远处飞行。靠窗那个女生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角落里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剩了两只空杯子,吸管插在杯盖上,歪着,像两根倒下的旗杆。
空调的出风口吹下一阵冷风,田上雨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吸到最后底下还有几颗没化开的珍珠,嚼起来有点硬。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进来两个女生,穿着校服,大概是附近高中的学生。她们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拿着刚买的奶茶,说说笑笑的,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点了两杯东西,然后坐到靠窗那桌去了。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在聊什么很要紧的事。田上雨听了几句,大概是在说期末考试的事,谁考了多少分,谁被老师叫去谈话了,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
钱从一也在听。他的视线跟着那两个女生转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桌上。
“你还记得高中不?”他说。
“记得。”
“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好慢。”
“现在呢?”
“现在?”钱从一想了想,“现在一眨眼一学期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多见的认真。不是感慨,不是惋惜,就是一种陈述。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这奶茶有点甜”一样,不重不轻地抛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颗没什么分量的石子。
田上雨看着他。钱从一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杯草莓奶盖的吸管,指腹在吸管上来回摩挲,吸管表面的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那个救生员的活,干到什么时候?”田上雨问。
“八月中,还有两周。”
“累吗?”
“还行,就是晒。你看我胳膊。”钱从一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肤色分界线很明显,手背到手腕是深色的,再往上突然变白,像穿了一个看不见的长袖手套。“是不是很夸张?”
“像戴了手套。”
“不是手套,是烤熟了。”钱从一看着自己的手臂,用一种既嫌弃又得意的语气说,“我觉得我快变成黑人了。”
“你本来也不白。”
“你会不会说话?”
田上雨嘴角弯了一下。
钱从一伸手拿过田上雨面前的奶茶,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你怎么又喝原味的?”
“习惯了。”
“你能不能换个口味?”
“换什么?”
“草莓的。”
“不喜欢。”
“你上次说草莓味还行。”
“我说的是‘还行’,不是‘喜欢’。”
“那不是差不多吗?”
“差很多。”
钱从一皱了皱鼻子,把奶茶推回去。他没有反驳,但田上雨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朝上的,那是笑的前奏,但他没有让它发展成一个完整的笑。他只是让那个微小的弯度在嘴角停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收走了,像把一件不该拿出来的东西悄悄收回了口袋。
旁边那桌的高中女生开始聊选科的事了。一个说想选理科,因为好找工作;另一个说想选文科,因为她数学不好。田上雨听到“数学不好”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钱从一高一的时候趴在桌上写数学作业的样子——咬着笔帽,把一道题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次也没看懂,眉毛拧成一个死结。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好像是昨天的事。
“你还记得你高一数学考多少分吗?”田上雨问。
钱从一正在喝草莓奶盖,差点呛到。“你提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