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半路上震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才掏出来看。
“考完了”“明天回家”“你呢”
三条消息,连着发的。
他回了:“后天。”
钱从一没再回。
寒假,田上雨回了家。
回家的第二天,母亲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蒸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鱼是昨天电话里说的那条,新鲜的,蒸出来肉质很嫩,筷子一夹就散,要用勺子才能完整地盛起来。
“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王秀兰问。
“还行。”
“瘦了。”
“没瘦。”
“我看你就是瘦了。”王秀兰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黑红,油亮亮的,肉炖到脱骨,筷子一拨就掉下来。
田建国坐在对面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瓷音。他喝完了,放下碗,看了田上雨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个标点符号,句号。
“成绩怎么样?”他问。
“还行。”
“嗯。”
沉默。
从田上雨记事起,家里的饭桌就是这个样子。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没有多余的交谈。三个人坐在一个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每人占一边,桌面上方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像一层薄冰,谁都不敢先敲碎。
田上雨习惯了。
他低头吃鱼,鱼肉很嫩,蘸一点酱油,鲜味在嘴里散开。母亲炖的鱼永远是这个味道,从小学到现在,没变过。这种不变有时候让人感到安心,有时候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大概是因为你知道它永远不会变,而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让它变还是不想让它变。
第二天,钱从一发消息问他出不出去。田上雨回了“好”。
他们约在一个商场门口碰头。田上雨到的时候,钱从一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也可能没有,只是羽绒服比较蓬松,显得人更大只了。他的头发剪短了,比大一的时候短,露出耳朵和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脸上的痘痘还在,下巴那颗消了,额头上又长了几颗新的。
“你最近是不是熬夜了?”田上雨问。
钱从一摸了摸额头上的痘痘,“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我最近打游戏打到挺晚的,英雄联盟,上瘾了。”
“你不是白银吗?”
“我现在黄金了!黄金三!”钱从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像一个拿了奖的小学生。
“哦。”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黄金三很厉害吗?”
钱从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后只哼了一声,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大步往前走了。田上雨跟在他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没买东西。钱从一在一家鞋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中了一双白色的板鞋,拿起来看了看价格,放回去了。田上雨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注意到钱从一放鞋的动作很快,快到他几乎没怎么看那双鞋——但他看到了价格,六百多块钱,对于大二学生来说不算少。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田上雨问。
“谁说的?”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视频。”
钱从一想了想,想起来了,有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行吧行吧,请你吃麻辣烫。”
“不要麻辣烫。”
“那你吃什么?”
“火锅。”
“你——行,火锅就火锅,我这次带了钱的,不是只有手机。”
他们去吃了一家商场里的自助小火锅。六十九块钱一位,锅底自选,菜品自取。钱从一拿了两盘牛肉,一盘羊肉,一盘虾滑,还有各种丸子、蔬菜、豆制品,盘子摞了三层,服务员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吃得完吗。
钱从一涮肉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肉变色了就捞,一秒都不多等。他把捞出来的肉分到田上雨的碗里,自己的碗反而不怎么动。
“你吃啊。”田上雨说。
“你先吃。”
“这么多我吃不完。”
“你慢慢吃。”
钱从一继续涮,继续往田上雨碗里夹。火锅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隔着那层薄薄的雾,田上雨看着钱从一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夹肉时手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看到他手腕内侧那颗小痣在手腕的转动下时隐时现。
“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了?”田上雨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句话不是想好的,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身体里替他做了决定,在“不问”和“问”之间选了后者,然后他只能是执行的那个人。
钱从一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锅沿上方,夹着的虾滑悬在半空中,汤的热气在虾滑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分了。”他说。
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田上雨筷子上夹着一片牛肉,还没送到嘴里,听到这话,牛肉停在了碗和嘴之间的半路上。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怎么了?”
“不合适。”钱从一把虾滑放进田上雨的碗里,虾滑落进碗里的时候溅了一点汤汁出来,落在田上雨的手背上。“就是……不合适。”
他没有展开说。多说一个字都没有。“不合适”三个字像一扇关上的门,门上贴了张纸条:到此为止,别往里看了。
田上雨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等了等,等钱从一继续说。但钱从一没有。他低下头继续涮肉,把牛肉放进锅里,等它变色,捞出来,放进田上雨的碗里,然后重复这个动作。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刚失恋的人该有的表情——不难过,不烦躁,不愤怒,不麻木,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就是干净的。
田上雨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钱从一夹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吃完。虾滑,牛肉,羊肉,丸子,蔬菜。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颗鹌鹑蛋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鹌鹑蛋是钱从一煮的,煮的时间刚好,蛋黄是熟的但不老,蛋白是弹的但不硬。
一个人煮一颗蛋能煮到刚好,说明他不是一个在别的事情上也会搞砸的人。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商场的灯全亮着,大门口的圣诞树还没撤,彩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不知疲倦的、不会散场的演出。
钱从一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灭了又亮,不知道在刷什么。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把表情照亮了又隐去,像一扇正在开合的门。
“你下学期课多吗?”钱从一问。
“还行。”
“还是那些课?”
“嗯,加了一门外国文学。”
“讲什么的?”
“外国的小说。”
“有聊的吗?”
田上雨想了想。“不知道,还没上。”
钱从一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田上雨要坐的那路车还有三站,手机地图上显示着三个小红点,正缓慢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钱从一住得近,走路就能到,不需要坐车。
“那我走了。”钱从一说。
“嗯。”
钱从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几颗新长的痘痘照得很清楚。他的鼻子被冻得有点红,嘴唇也是,干裂起皮了,但他好像没涂润唇膏的习惯,嘴唇上一条一条细小的裂纹,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田上雨。”
“嗯。”
“没什么。”他笑了笑,“下学期见。”
田上雨点了点头。
钱从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羽绒服的黑色的,在夜色里不太容易辨认,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就融进了黑暗里,只能通过脚步移动的位置判断他还在那里。
然后脚步也不见了。
田上雨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
钱从一的头像亮在通知栏里,名字下面是两条消息。
“我到了”
“你呢”
田上雨没有马上回。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才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
“快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
公交车穿过夜晚的城市,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眼前划过,红的、白的、黄的。有些路口是绿灯,车直接开过去了;有些路口是红灯,车停下来,引擎在停止的时候微微颤抖着。
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店铺、亮着灯的楼房、亮着灯的天桥。
对面的一个小女孩坐在母亲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她的嘴唇被棒棒糖的颜色染成了粉红色,在口袋里,母亲的手机在响,铃声是某个动画片的主题曲。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灯光透过雾气,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他抬起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下,雾气被擦掉了一小片,外面街景的细节透过那片清晰的地方露出来——一个红绿灯,一串挂在行道树上的彩灯,一个正在关门的店铺,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他听不到,但能看到铁皮在灯光下反射的冷白色。
快到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
到站了。他从车上下来,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地面是湿的,大概什么时候下过雨?他没注意,但他走路的时候鞋底踩在湿路面上会发出一种轻微的“啧”声——他不太喜欢这个声音,但也没办法。
他在自家楼下站了一会儿。
手机的呼吸灯在闪——绿色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他拿出手机,钱从一发了新消息。
“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还没到家?”
“到了跟我说”
三条消息,连着发的。
田上雨看着这三条消息,站在楼下。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大概是感应到了一些什么,但又不够确定他在不在。灯光在他的脚下反复亮起又熄灭,像一个耐心的、不怕麻烦的守夜人。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了想,应该说什么?说“我到了”?说“你早点睡”?说“下学期见”?还是说那个从他看到“分了”两个字之后就一直堵在胸口、堵到现在的一句话——
他说不出口。
那句话太长了,太长也太重了,重到他没办法把它变成一个消息,一个微信消息。微信消息应该是轻的,短的,随意的,像“我到了”两个字,像“还好吗”三个字,像“晚安”两个字。太重的东西不适合放在白色的气泡框里,白色的气泡框承不住。
所以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以后,他站在楼下,等了两秒。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不是立刻变的,等了大概两秒,然后“已读”两个小字出现在消息下面,灰色的,很小的字。
没有人再发消息来。
绿色呼吸灯灭了。手机屏幕暗下来,街道上只剩下路灯。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
他在四楼停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的灯没开,月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母亲忘记收的杯子上,杯子里剩了半杯水,月光照进去,水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没开灯,坐在床边。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他盯着那一片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但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它再亮一下,也许是等它不要再亮了。两种可能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怎么也穿不过去的东西。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把那些白天看不到的裂痕和污渍照了出来。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很浅的河流,干涸了很久,但河床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闭眼之前,他在黑暗里想起了火锅店里钱从一说“不合适”时的表情。什么都照不出来的干净,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空白。那种空白让人看了觉得冷,不是因为冰,是因为本来该有东西的地方是空的,空得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窗帘被取走了,灯被摘掉了,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什么都没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的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明天醒来,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