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钱从一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认真起来我自己都怕。”
周瑶没再说什么,抱着作业本走了。她的背影笔直,脊背挺得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走路没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田上雨注意到她走到第一排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怀里那一摞作业本,把那本刚收上来的翻到最上面,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走了出去。
这个细节很小。但田上雨看到了,并且记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总是会捕捉到一些别人不太注意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多停留的那零点几秒,比如一个人的名字被写在纸上的时候笔迹会变得比平时更轻,比如一声“嘿嘿”和一声“哈哈哈”之间那些细微的温差。
他后来想,如果能不那么擅长记住这些就好了。
早自习剩下的时间在一种半醒半睡的混沌中过去了。英语课文他背了两遍,第三遍背到一半的时候走神了,眼睛盯着书页上的一行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等回过神来,那行字已经看了几十遍,但一个字都没进到脑子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从静音模式切换到最大音量。椅子刮地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打闹的声音、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时候碰到桌角发出的闷响,所有的声音汇成一条喧嚣的河流,在四十五分钟的死寂之后汹涌地漫灌进来。
田上雨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不锈钢保温杯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金属味。
“田上雨。”
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从后面。
他转过头,看到赵心曼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有事要问”的标准表情。
“怎么了?”田上雨把水杯放在桌角。
“你中午去食堂吗?”
“不一定。”
“那你要去的话叫我一下呗,我一个人不想去。”
“行。”
赵小曼得到这个“行”之后就满意地转回去了。她是个不贪心的人,要一个答案就只拿一个答案,不会多问几句,也不会追问“不一定”是什么意思。田上雨觉得这样很好,和这样的人做同桌不会累,因为对方知道在哪儿停下来。
赵小曼转回去之后,田上雨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她刚才坐的位置,看到她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字很大,圆圆的,有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天真。名字下面画了一朵小花,用粉色荧光笔涂的,颜色艳得有点刺眼。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短裤和背心,在烈日下一圈又一圈地绕,像某种精密的、不知疲倦的仪器。篮球场上也有人,但不多,因为这个点的太阳太毒了,晒久了会头晕。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加速,超过了另一个,被超的那个人骂了一句,声音很大,从操场传到四楼,经过了几十米的距离和无数个障碍物,传到田上雨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没有具体含义的音节。
他趴在桌上,把脸侧着,枕在手臂上。桌面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贴着脸颊的感觉不太坏。
“田上雨。”
这一次是从后面。
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来人不会介意他动不动。他甚至能从钱从一叫他那三个字的语调里判断出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田上雨”三个字的尾音如果是平的,就是闲的,想说话;如果是上扬的,就是有事;如果是降调的,那一定是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来问他要。
今天是平调。
“田上雨。”钱从一又叫了一遍,语调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仿佛上一遍他没有听到。
“嗯。”田上雨趴在桌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周末干嘛?”
“不知道。”
“要不要去打球?”
“我不会。”
“我教你啊。”
田上雨终于转过头,侧着脸,下巴还枕在手臂上,用一只眼睛看着钱从一。
钱从一正坐在椅子上,姿势和平时一样散漫,两条腿伸到桌子外面,椅子又是两条前腿离地,晃晃悠悠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下面那根红绳。那根红绳系得很紧,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红绳的末端打了一个繁复的结,结的下面坠着一个很小的东西,被领口遮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那个样子看人很吓人你知不知道?”钱从一说。
“什么样子?”
“就一只眼睛眯着,像在打量什么。”
田上雨眨了一下眼睛,把另一只也睁开了,翻了个身,改成面朝天花板,盯着风扇看。风扇的转动画出一个个模糊的圆圈,那些圆圈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图形。
“周末可能要写作业。”他说。
“作业周五再写也行啊。”
“你先写完再说。”
钱从一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笑了,声音不大,但笑得很有感染力,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一盏灯。“也是,你说得对,我作业都还没写呢。”
田上雨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像隔着薄薄的布看一盏灯。他能感觉到光在眼皮上游移,随着操场上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动的影子一起,晃来晃去。
“那你周末到底去不去?”钱从一又问了一遍。
“再说。”
“‘再说’就是不去的意思?”
“‘再说’就是‘再说’的意思。”
“你好难约啊。”
田上雨没接这句话。
但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真的去打球,会是什么样子。他不会打,可能会被球砸到,或者被自己绊倒,或者在场上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钱从一大概会在旁边笑,笑得很大声,然后走过来教他怎么站、怎么运球、怎么投篮。他可能会教得很认真,也可能教着教着就开始自己玩起来了,把他晾在一边。
他想到了那个画面,然后睁开眼,又闭上了。
“你是不是睡觉了?”钱从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试探。
“没有。”
“那你——算了,先不吵你了。”
椅子落回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翻书的动静,很快,像是不太有耐心地在找什么。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很快,很用力,带着一种“我不想写但我必须写”的勉强。
田上雨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着身后的那些声音。
翻书声。运笔声。偶尔的一声轻叹。偶尔的轻轻哼歌——哼的是什么听不出来,调子不太稳,像是在脑子里随机组合了几个音符,组合到一起居然还算好听。然后是一声“嘶”,可能是写错了在撕纸,然后是纸团被扔到桌斗里的闷响。
这些声音细碎、凌乱、毫无意义,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秩序。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背景音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但它在那里,稳稳地填充着课间十分钟的空白。
上课铃又响了。
田上雨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他低头看了一眼英语课本,翻到自己画了星号的那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反复描了好几遍的“abandon”。
预习下一课。
他没有再往回看。
但他知道钱从一就在他身后,大概正趴在桌上,把课本竖起来挡在前面,然后在课本的掩护下偷偷回手机消息或者写别的课的作业。他知道那个人在,就像他知道窗外的天是蓝的,风扇是会转的,第三节课上完是第四节课,第四节课上完是午休。
这些事不需要确认,它们就在那里,理所当然,稳固得像地心引力。
而当时的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你以为会永远在那里,其实并不会。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九月的阳光还很好,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身后那个人还在用笔尖戳着纸面,发出细碎的、永不停歇的沙沙声。
他在这片沙沙声里翻开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