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叙述的平静而安宁,可还是能品出难言的酸涩。
穆枫当时说——在南风馆就不用饿肚子了。现在才发现哪里是不用饿肚子那么简单,低贱小倌的这碗饭,又岂是那么好咽下的。
循环前她听到穆枫身世时苏卿曾蒙住他眼睛柔声安慰:“不想这些了,以后有我在,绝对不让你受欺负。”
而现在,再想起这些,心更疼了,她却不能安慰,相反她还得把他扣留在公主府。
有时候想想觉得挺可笑的。
穆枫过去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她父亲造成的,他原本应该快乐的童年如今却全是血泪。偏偏杀人凶手还稳坐皇位逍遥自在。
更可笑的是,他父亲慕安可能还是一代忠良,通敌罪名可能都是污蔑。
将心比心,这事若放在苏卿身上,她怕也会满心只剩复仇。
一旁的小白哭的梨花带雨还在苦苦哀求。
罢了……
“我不罚你,回去找你的主子去吧。”
苏卿叹了口气,扭头朝已经走到近前的“梁山伯”看过去。
这一看可不打紧,眼前人容貌清秀俊丽,哪里是穆枫,分明是个瑟瑟发抖的姑娘。苏卿刚舒展开的弯眉立时又立了起来。
“你是谁?”
苏卿一声带压制不住颤音的怒斥后,姑娘噗通也跪在了地上。
“公主对不起。”
“是扮梁山伯的那伶人在演出结束后说和他换衣服,就会得到您的青眼,您会给赏赐……”
不等她说完,苏卿已经走开了,她招呼樱桃:“立刻召集侍卫,封锁公主府所有出口,不许不让戏班任何人离开,全府搜寻穆枫把他给我抓出来。”
“快!”
——
彼时,穆枫换了一身戏班打杂的衣服,一下场就往公主府外赶去。
是了,他临时变了计划。
在台上时他就隐隐感觉苏卿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而坐在旁边的小白,她全程没有递过去几个眼神。
这不合理,以往只要他在场,苏卿无论做什么都要隔几分钟看他一眼,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所以苏卿盯着他不放只能是他已经暴露。
奇怪的是苏卿却没有立即揭穿他,他有些拿不准苏卿是怎么想的。不过有一点肯定的是,梁山伯这个身份已经不安全了,要离府必须再换个新的身份。
所以在化蝶落戏剧幕后哄骗祝英台和自己互换了服装,作为障眼法。又在下场后换了一身杂役的衣服涂灰了脸。
做好伪装他推开窗,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某种自由的腥甜。
穆枫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苏卿今日看他的眼神,那目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眼睛里藏着让人心疼的悲伤?
更重要的是——
他为什么会在唱“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时,想起她的脸?
穆枫皱了皱眉,将那莫名的情绪压下。他推开窗,翻身跃出,消失在春夜的黑暗中。
已是入夜,四下昏暗。
穆枫披着夜色一路急行,快走到大门时,周围开始乱了——四处都是巡逻找他的侍卫,火把的光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他东躲西藏避开视线,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来到大门附近。他躲在假山后往门口望,只见大门已经关死,一队侍卫在守在门口不间断的巡逻。
从正门出去是不可能了,其他侧门想必也都是巡逻。在外面躲藏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发现,该怎么办?
短暂思考后,穆枫决定暂时躲进苏卿的寝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苏卿的寝殿,想必现在是防守最弱的地方——所有人都去搜外院了,谁想到他会往内院钻?
刚迈开一步,脚下忽然传来落石滚动的声音。一低头,只见一个石子滚在脚边。
遭了!
“谁?!”
随着一声呵斥,假山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门口巡逻朝这边走了过来。
就在他们即将绕到穆枫藏身的那边假山时,穆枫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腰弯得很深,对着巡逻的小队长作了个揖。压低了嗓音,带着某种卑微的恳切:“我是戏班打杂的,想问问咱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啊!我答应了晚上陪女儿过生,眼下已经入夜,再回不去小女要着急了。”
说着穆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嗫嚅了一会又哀求道:“官家行行好,能不能先放我回去?”
“不行不行,公主说了今夜不把穆枫抓出来谁也不许踏出公主府半步。”
“你回去继续等着去吧。”
小队长摆摆手,把穆枫推开,转身带着手下人继续巡逻去了。
穆枫稍松了口气,扭头往府内走去。
走出没两步,小队长又把他叫住了,他挠了挠头,似有些困惑:“不对啊,戏班的人都被带去西苑了,不允许离开,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眯起眼,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是谁?!”
穆枫拔腿就跑,身后小队长终于意识到不对,带着人穷追不舍。
转过连廊,翻过月洞门,穆枫在复杂的楼阁间穿梭,身后追赶声渐远。他往后瞥了一眼见没人追来,刚把脑袋转回来,眼前却是映入一席藕荷色。
像是一朵盛开在夜色中的花。
“枫儿,你可让本宫好找。”
穆枫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将眼前人扑倒在地,两人紧贴着着跌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待视线恢复清晰,一张小巧精致的面颊映入眼帘。
穆枫看清了眼前人的面貌——苏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