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穆枫弹奏的琵琶曲哪里是《汉宫秋月》,分明是《霓裳羽衣曲》……
戏至高潮,“楼台会”一场。
梁山伯得知祝英台已许配马家,悲愤交加。台上人唱到“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时,忽然身形一晃,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那晃动的幅度极小,但苏卿看见了。
台上人不敢看的究竟是观音还是谁?
苏卿垂下眼,抿了口茶。
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
夜幕降临,戏台四周亮起了灯火
台上的戏曲已演至“化蝶”阶段
鼓点骤急,弦音凄厉。祝英台扑向梁山伯的坟茔,那一袭素衣在台上翻飞如折翼的白鹤。她高唱着“山伯兄——”,像是一只鸟儿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云霄。
片刻后,两只蝴蝶从坟头“飞”起。那是舞台光影营造出来的幻象,一蓝一粉,在灯火阑珊处翩跹追逐。它们绕着彼此打转,像是一对纠缠的魂灵,怎么也分不开。
怎么也……逃不掉。
戏曲落幕,大红的帷幕缓缓落下,天地归于宁静。
梁祝演员齐齐登台,并列站在舞台中心鞠躬谢幕。
忽然,台下响起掌声。
“啪!”“啪!”啪!”
一声响过一声。
苏卿拍着手从座位站了起来,嘴角挂着笑,眼底却结着霜:“真是一出好戏啊。”
分明是站在戏台下,此刻苏卿却仿佛处在舞台中心,所有人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苏卿下颚微抬,目光沉静,引得全场鸦雀无声。
她伸手点向戏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台上人面面相视,想知道是谁这么好运气得了四公主青眼,只有扮做梁山伯的伶人低垂着下眼,没有动作。
“就是你,一直低着头的梁山伯,到本宫这里来,其他人现在就下台找府上管家领赏去。”
其他人闻言纷纷下场,还有几道艳羡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
舞台上的“梁山伯”却好像没有显出惊喜,她身形微微颤了一下,僵硬了一会,才终于下台朝苏卿走去。
苏卿早在穆枫登场时就认出了他。
倒不是因为小白的伪装太差,戏曲开场前苏卿见到他虽然觉得他有点怪却并没有瞧出异常。要怪就怪苏卿对穆枫太熟悉了。
台上的穆枫就是化作灰苏卿也能一眼认出。
那伪装在温柔面皮下的凌厉,真的太明显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眸、每一个转身,都将他的身份写在了身上——那是她爱了一辈子、又恨入骨髓的人,她怎么可能认错?
台上人才是穆枫,那身边这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小苏浅浅府上的白了。
刚认出穆枫时,苏卿是想过要当场打断演出把穆枫带走的,她几乎要忍不住喝出声来。
但在最后,她停住了。
答应了的戏,就让他演完吧。
台上的穆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注入了情感,仿佛把梁山伯演活了一样。他演的那么出色,那么投入,那么……像是一个真正在爱着的书生。
苏卿不想破坏这出备了数日的好戏,也不想这么快就打破这难得的安稳。
她想,等戏曲结束再行动也来得及。
于是台上台下,演了两出大戏。
台上,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双飞。
台下,猎人与猎物彼此试探,各怀鬼胎。
戏曲落幕,大戏也该终结了。
台上“梁山伯”逐渐走近。
身边却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小白跪在了地上,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小白罪该万死蒙骗公主,公主恕罪!”
他吓破了胆,脑袋咚咚咚一次一下磕在地上,淌出血来。苏卿朝她撇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了他低下脑袋磕头时露出的后颈。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和穆枫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难怪上一次循环,苏卿看见的尸体身上也有一道疤。
“你这疤哪来的?”苏卿问。
“疤……”小白不再磕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脖子,脸上还挂着泪,身体抖得厉害“这……这是在南风馆时受到的惩罚。是龟公发明的酷刑。”
“南风馆的伶人如果犯了大错就会用钝刀划开后颈,放掉人身上血液,让人体验濒死的感觉。”
“这不会死吗?”
“身子弱的就死了,身子好点的受过一次就会特别听话,再不敢犯错。”
“公主,我真的不是要骗你。”他跪着走了两步,挪到苏卿面前,拉着她的裙摆苦苦哀求,“三公主让我来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公主求你放过我,我不听话三公主会杀了我的,求求你。”
苏卿终于知道了这道疤痕的来历,所以穆枫脖子上的疤也是因为犯错受到的惩罚。
割开后颈不停放血,这是什么样变态的心理才能想出的惩罚。
苏卿忽然想起循环前又一次带着穆枫外出路过南风馆。
那时苏卿随口问起穆枫是怎么进的南风馆,他说:“是被骗子卖去的南风馆。”
“我家以前是世家,哪时候无忧无虑身边也有很多玩伴 。只是五岁那年,爹娘遭到仇家杀害,我流落街头,饿得去和野狗抢食,睡干草堆御寒。”
“有次我咽着从垃圾桶抢来的馊饭时,一个叔叔给了我个白面馒头,他告诉我有个地方可以吃饱饭让我跟他走。”
“于是我就跟他去了。”
枫儿停驻下脚步,望向南风馆的视线逐渐失了焦。
“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毕竟在南风馆里不会风吹日晒也不用担心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