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三日前听那些侍卫讨论,好像听见他们说三公主来过梅河。”
苏卿目光一凝,猛的回头:
“你说苏浅浅来过梅河?”
樱桃连忙摆手:“我当时没在意又离得远,我也太确定听到对不对……”
“不,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苏浅浅三日前来过梅河,人是三日前死的,不可能会如此巧合。
苏卿三两步追上大理寺卿,将他叫住:“麻烦让仵作重新检查尸体,查仔细了,特别看看他后颈的伤是不是伪造的。”
仵作再次检查尸体。
过了一会,他忽然叫到:“尸体不是在这梅河淹死的,是从别的地方淹死后捞起来抛尸这里的。”
仵作从尸体发丝间夹出一朵黄色花叶举了起来:“这是水金英花,水金英只能长在清瘦的静水中。梅河鱼多,水体富营养化,不可能有水金英出现。”
“不过这疤痕应该是利刃砍伤的旧疤,伤口入骨不是假的。”
清瘦的静水。
苏浅浅后院不就有这么一处水塘,水塘上架着一个石拱桥?苏卿十日前去找苏浅浅时候就是从桥上走过的。
“樱桃,随我去三公主府。”苏卿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吴寺卿拉住了跟在苏卿后面的樱桃,问苏卿为何笃定水金英花是苏浅浅府上的,樱桃简单解释了原因,吴寺卿听后带着手下也跟了去。
——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了三公主府门口。
苏卿和大理寺一行人在后院找到了正在和男宠玩闹的苏浅浅。
“三日前,你去梅河做什么?”见到苏浅浅,苏卿立刻质问道。
苏浅浅身侧的男宠四散到了一边,苏浅浅停了下来。她目光在苏卿和大理寺一众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行吧,我认。”
“你说什么?”
“人是我在我府上死的。”
谁也没想到,苏浅浅就直接认了。
她撇了撇嘴,似有些气,又有些无所谓:“十四日前我见那花魁枫儿模样俊俏就喜欢上了,可我见妹妹也喜欢的紧就没好讨要。等到了夜里我实在想念的厉害,耐不住了,就派人潜入你府上把人撸了来。”
“我本想着玩几天就还回去,可谁知道你家枫儿性子烈,硬是不从我,我没办法,只好先给他捆起来了,想着关他一阵子磨磨他的性子。”
“后来你又急着找他,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还找到我府上来了,我也有点担心。所以没过几天,我又给他放出来了,想让他再伺候我。”
“天知道我刚给他松了绑他就跑了,那小子劲儿贼大,横冲直撞的。我就派府上人去追,然后他就失足落水了。”
“后面的想必你们也该知道了。我把他捞上来,连夜扔进梅河想给他喂了鱼。谁知道鱼没给他吃了,反倒是被那渔民给捞了上来。”
苏浅浅顿了顿,把视线转向了吴寺卿:
“那只是个下人,而且是他自己掉水里淹死的,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
吴寺卿回答:“枫儿是四公主的人,追不追纠要看四公主怎么说。”
苏浅浅又凑到苏卿面前,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妹妹,你不会为了一个下人跟我计较吧。大不了姐姐赔你几个人……”
说着她伸手要拉苏卿。
一直沉默的苏卿忽然猛的甩开手
她一脸阴沉,眼底结了冷霜:“枫儿的卖身契我已经烧了,他现在是自由身。”
苏卿死死盯着苏浅浅一字一顿开口:
“我要,按、律、处、置。”
“就为了一个下人?”苏浅浅被气笑了“而且当时你不是还说他偷了你东西?就为了个偷你东西的下人,你要和你血脉相连的姐姐作对?”
苏卿扭头,问吴寺卿:“按律法该怎么处置苏浅浅。”
吴寺卿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若要按律法来撸人并间接致其死亡应判绞刑,只是三公主贵为公主,这事大理寺做不了主虚得报到陛下哪里,到时候可能至多打几板子再罚些钱。”
苏卿道:“那就报给父皇。”
话说完,苏卿撇了一眼苏浅浅,扭头离开了。
身后,苏浅浅咒骂着,骂苏卿不顾亲情,不仁不义。
苏卿没有管,她走出府坐上马车。
——
回府的路上,苏卿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樱桃坐在她旁边,不敢出声。
马车摇摇晃晃,帘子被风吹起又落下。街市的喧嚣隔着一层帘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苏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开元十一年秋,穆枫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个她本该恨之入骨却下不去手杀的人死了。
她不必再担心穆枫谋反,不必再害怕家人被害。那个精心策划了十五年的局,那个让她在爱与恨之间反复撕扯的噩梦,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她应该高兴的。
她应该松一口气,觉得老天有眼替他解决了大麻烦。
可坐在马车里畔,她觉得冷。风顺着车帘子吹在身上,无处可躲的冷,带着说不清的空洞。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穆枫那天,他站在阁楼上,隔着人群朝她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雪,让她一眼就陷了进去。
他想起穆枫手持利剑洞穿自己父皇。
她恨他。
她真的恨他。
可她也爱他。
现在她死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解脱。
理智在欢呼,在庆幸这个恶魔终于消失了。可心却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隐隐作痛,仿佛有谁在胸腔里慢慢拧着一根线。
她更无法接受他是被绑起来,受尽折辱,然后在逃跑路上失足落水,被泡得面目全非,然后被渔民像捞一条死鱼一样捞上来。
浑身肿胀,面目全非,连尸体都不得体面。
所以刚才苏卿和苏浅浅翻了脸,执意要她代偿。
分明是那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自己——那个一边恨着穆枫、一边爱着他,一边想杀他、一边又下不了手的、软弱又可笑的自己。
——
次日,苏浅浅的判决下来了。武帝判她笞刑二十,罚金百两补偿给苏卿。
笞刑二十,最多红肿留个不轻不重的皮外伤,三两天就好了。
事情就算翻篇了。
苏浅浅贵为公主,因为一个下人,受此刑法,已经是严惩,苏卿再闹也不会有用了。
大理寺把穆枫尸体给苏卿送回,苏卿寻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给他下了葬还立了个碑,上面写着
“枫儿之墓”
苏卿看上去也没怎么受到影响,甚至她开始成长了,她学骑射,学政史,读兵法。偶尔上朝听政。日子久了,竟还笼络了一批追随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穆枫的死就像一根粗刺埋在苏卿血肉里,外表光鲜亮丽可内里的血肉,一碰就疼。只有不断的忙碌,不断的让自己忙起来才能短暂忘记疼痛。
——
转眼两年过去,那天她从马场回来,樱桃给她递来一张百花宴的请帖。
樱桃传话说:“宫里花开正艳,太后瞧着心喜定下百花宴邀百官三日后前往后花园共赏。”
请柬由大红销金纸制成,上面还绘制了牡丹花纹,漂亮极了。薄薄的请柬捏在手上,似有百花香气飘摇而出。
樱桃问:“还是像上次一样,给公主推了吗?”
春风吹过,卷着院中的桃花瓣落在请柬上,像极了百花宴上飘飞的花瓣,不知怎的苏卿就想起循环前,那次她带着穆枫参加百花宴。
那是她过的最为不同的百花宴。
她迟疑了一瞬,开口道:“这次就去看看吧。
又是一年百花宴,一切都没有不同。
姹紫嫣红开遍,宾客衣香鬓影,丝竹声悠扬如流水。苏卿没有闲逛的心思,早早地在席案落座,把玩着酒杯,用满桌的精致点心消磨时间。
期间偶有些达官公子想上来搭讪都被樱桃拦下了。
苏卿歪着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穿梭的人流。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本该早就死了的人
隔着纵横交错的人流,苏卿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刻在脑海深处的熟悉模样。
穆枫。
他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旁,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肤色如玉。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低顺里藏着锋芒,温柔里埋着刀。只是比两年前更沉稳了些从容了些。
在苏卿瞧见他瞬间,穆枫似也心有所感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交接,穆枫忽然勾起唇,露出了一个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