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的第二天，鬼街的街道上就变了一种颜色。

不是墙变了，是人的脸变了。

以前站在街边生火做饭的人还会互相打招呼，现在他们站在门口，目光往入口的方向看一眼，又收回来，像在看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外面踹开的门。物资在慢慢减少。救赎会的人在暗中给他们送了一些东西，但外面的人不敢频繁进出，缺口还在扩大。

明术把剩下的干粮重新分了配额，每人每天的量又少了一成。没有人抱怨，但有人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翻身的动静在木板床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整栋楼都在做梦。

有新来的人开始后悔了。

他们来投靠的时候以为是找到了靠山，现在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条出不去的巷子里。有人在墙根底下低声讨论，说当初不该来，说趁现在还能跑不如想办法溜出去。

这些话没有传到温初花耳朵里，但她能感觉到，像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越来越紧绷的气息，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慢慢拉紧。

方敏把物资清单又对了一遍，数字越来越少，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但她没有来找温初花诉苦，只是在每天傍晚的时候把新的数字报上来，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该多少就是多少。

小六蹲在走廊里磨他那把铁锹，磨了很久，磨得刃口发亮，但一直没有用它做什么，像是在等一个该用它的时刻。

吴季浩那根草棍换了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是新的，没有叼多久就被他捏烂了，换了又换，像是嘴里不叼点什么就不知道该把力气往哪放。

明术每天都在巡查入口和出口，她带过来的那批人在她面前还很安稳，但她也知道，这种安稳撑不了太久。外面的人不进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太久，本来没事的人也会开始有事。

疯子三兄弟的状态倒是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温初花每天抽时间给他们做清除，那层残留在他们脑子里的缚灵粒子被她一点一点地抽走，老大的额头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直在痛，他说话的时候不用再停顿那么久。老二的眼睛比以前有神了一些，他开始能在说话的时候看着别人的脸。老三的感知比以前稳定了很多。

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们开始会在吃完饭之后把碗洗干净，把桌子和地面的垃圾收拢在一起，叠好铺盖，而不是像以前一样丢在那里等别人来收，像一群刚刚意识到自己住的地方需要被人维护的人。

温初花坐在窗边，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灰蓝色的暮光从街道尽头漫过来，像一层盖在灰烬上的薄灰。

她的手指搁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条越来越安静的街。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转头，说了一句话：“你一直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

苏游云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他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像一扇不会关上的门，不挡风，但也不让风进来。他没有回答“快了”或“再忍几天”。“等到那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契机出现。”

温初花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如果那个契机一直不来呢？”

苏游云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蓝色的街道上，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它会来的。因为有人比我们更等不起。”

温初花没有追问是谁。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叠越来越薄的物资清单上。“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外面的人以为我们已经没有力气了。”苏游云说，“然后我们再动。”

第三天傍晚，温初花正在检查物资配给——干粮只剩不到四天的量了，药品也已经见底。她刚把数字写完，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明术从外面冲进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她很少在明术脸上看到的东西——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预言球。鬼街入口外面。”明术说，“凌歌的。”

温初花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屋子。暮色正在从街道尽头漫过来，鬼街灰蒙蒙的墙在暮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墨染过。

她穿过街道，穿过几个站在路边的人，那些人没有看她，都在抬头看同一个方向。

预言球悬浮在入口外面，灰白色的，像一颗被定在空中的石头。它比以前出现的那些更大一些，边缘也比以前更清晰，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整条街都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凌歌的声音从球体内部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日后，鬼街女王将来见我。她来的时候，会带着一样东西。一样能改变藤洲命运的东西。”

话音落下之后，球体在暮色中缓缓变淡，像是被人按灭的灯，越来越暗，最后碎成细小的光点，散在风里，彻底消失了。

温初花站在入口内侧，没有走出去。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张刚才清点物资的纸，纸边被她攥出了几道皱痕。

整条街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一层盖过一层，此起彼伏，像被捅了的蜂窝，嗡嗡作响。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预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