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柏与回来的时候，大概八点左右。

院子那边的灯已经关了，漆黑一片，只有阿婆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

他推开自己屋的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拿起换洗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地响了十几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件纯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还没擦干，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偶尔往下滴水。他用毛巾随手在头上擦了两下，搭在肩上，走到水池边刷牙。

牙刷在嘴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他懒懒地靠在水池边沿，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握着牙刷。白T恤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领口处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了一道。他也没管。

吐了泡沫，弯腰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手指从额头划过鼻梁，再到下巴，动作很快，又扯过毛巾擦了脸，随手搭在架子上。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拇指按亮屏幕。

聊天界面还停在他晚上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下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条回复。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他没什么表情，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发一条，又像是在想她是不是睡了。

睡这么早吗？不能够啊。

拿起毛巾回了屋。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院子的方向。

还是黑的。

他站了一瞬，然后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季柏与六点半就起来了，他要去南家村。

洗漱完，换了件深色的薄外套，背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路过隔壁门口的时候，头偏了偏，那边还是一点动静没有，阿婆都没有了起来。

路过的时候，朝旁边院子瞟了一眼，那边还是一点动静没有。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今天早上也没跑步吗？

他想着。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村口的石板路被太阳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瘦长瘦长的。

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几下，慢慢远了。

到了南家村后将车停在了山脚下。

宋婷薇说的那株植物长在半阴坡，靠近沟边。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坐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然后拐进了一条岔沟。

找到那株植物的时候，他蹲了下来。

把背包卸在一边，从侧袋里拿出放大镜，凑近了看。叶子的正面、背面、叶脉的走向、叶缘的锯齿，他看得不紧不慢的。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从背包里取出相机，拍了几张，最后翻过叶子拍了背面。然后把相机放回去，拿出笔记本，蹲在那儿写了几行字。

字迹潇洒但不潦草。

“疑似盾叶半夏，但叶裂深度不足，需等花期再确认。”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背包拎起来搭在肩上，继续往上走。

冬青醒来已经差不多八点多了，阳光铺了大半个院子，竹椅的影子被压得短短的，缩在脚边。

昨晚半夜醒了。她在床上翻了几次，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套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球球听到动静，从窝里爬起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她摸了它一会儿，毛茸茸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

星星很多，风很轻，坐了大概半小时，就回去睡下了。

一般晚上失眠的时候，她就出来躺一会，慢慢的心就静下来了。

醒了的时候，手机三条未读信息，还有一个未接电话。

信息都是卓宁发的。

第一条：“我的闺闺，你起床了没呀？”

第二条：“我让我兄弟去接你哈，我把你电话给他了。晚上你们下班应该比较晚，也让他送你回来，我放心些。不要客气，听见没？”

第三条：“忘记和你说了，他叫陈聿新。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优质男！姐妹把握住！”

冬青看着“优质男”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把屏幕按灭了。

然后她又亮起来，往下划了一下——那通未接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她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算低沉，但很稳，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客气，“是冬青吗？”

“嗯，您好。您是卓宁的朋友吗？”

“对。”对方顿了一下，像是在开车，能听到一点路噪，“你方便告诉我你现在住哪儿吗？我快到你那个村了。”

“你快到了？”冬青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村口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底下有个碾盘。顺着路往里走，一直走八百米左右，左边有个拐弯，你拐进来，然后再走八百米左右，你就能看到有两家院子连在一起的，门口种了一丛绣球花。”

她说得很慢，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确保对方能听懂。

“绣球花？”那边重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确认的意思。

“嗯，蓝色那丛。”冬青说，“到了就能看见。”

对方应了一声：“好。大概三十分钟到。”

“嗯，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冬青坐在床沿上愣了一瞬，然后赶紧起来。

洗漱，换衣服。

在这住了快两个月，她几乎没化过妆。不出门，就算出门也不需要化妆。久而久之，连粉底都搁到了抽屉最里头。

今天是去上班，怎么说也是正经事。她拉开抽屉，把那面小圆镜立起来，粉底液在手腕上先试了试色，薄薄地拍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