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被关在王府后罩房的一间小屋子里。
那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凳子,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杂物。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像一根细细的金线,在地上爬一会儿,就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冷得刺骨。
小杏给她端来饭菜,她一口都吃不下。她只是坐在那儿,怔怔地发呆,嘴里念叨着:“曦儿……我的曦儿……”
小杏看得心里难受。
她蹲下身,把碗往前推了推:“婶子,您多少吃点吧。不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住?”
春燕摇头,目光空空的,望着墙角:“吃不下……曦儿她不认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四皇妃会认她?那是骗人的。说四皇妃只是一时糊涂?那也是骗人的。
她什么都说不了。
她只能把饭菜留下,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四皇妃把她叫去。
寝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四皇妃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垂落的长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进来。”
小杏低着头,走到她面前。
四皇妃没有看她,依旧梳着头。梳子穿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溪水流过石头。
“奶娘,”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能留了。她知道得太多了。”
小杏的心猛地一沉。
“姑娘……”她颤声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她……她毕竟是您的亲娘……”
四皇妃梳头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小杏。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小杏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身上剜了一块肉。
“我没有亲娘。”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娘是侯府主母,不是那个下贱的婆子。你听明白了?”
小杏低下头,不敢再看她。她的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个给你。”四皇妃推过来一个小小的纸包,用黄纸包着,系着一根红绳,“放进她的饭菜里。做得干净些。”
小杏接过纸包,手在发抖。那纸包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可压在她手心里,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那是毒药。
她知道。
四皇妃要杀了春燕婶子,杀了自己的亲娘。
“姑娘……”她想说什么,却被四皇妃的目光逼了回去。
“去办。”四皇妃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若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小杏退出来,站在廊下,浑身发凉。
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眼泪扑簌簌地掉。纸包被泪水洇湿了一角,黄纸软塌塌地贴在掌心。
她在想春燕婶子当年在厨房照顾她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还小,被分到厨房打杂,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常被管事妈妈骂。春燕婶子看见了,总会护着她,偷偷塞给她一块糕、一碗热汤。
“小杏姑娘,慢慢来,不着急。”她总是笑眯眯的,声音软软的,像春风一样。
可如今,她要把毒药放进春燕婶子的饭里。
她也在想自己。
若是不从,四皇妃不会放过她。她是陪嫁丫鬟,命捏在主子手里,连逃都没地方逃。她的卖身契在四皇妃手里,她的命也在四皇妃手里。
她站了很久。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明明灭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上,孤零零的。
终于,她擦干眼泪,攥紧那个纸包,转身往厨房走去。
春燕已经被关了两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小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推门进来时,她正靠着墙,像一床被人丢弃的旧棉絮,软软地塌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又浅又慢。她的头发散乱着,花白的发丝黏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婶子,您多少吃点东西吧。”小杏把饭菜放在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眼眶却红了。
春燕缓缓摇头,目光空空的,望着墙角:“吃不下……曦儿她不认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杏咬了咬下唇,忽然蹲下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婶子,您还是把饭吃了吧。说不定……说不定过几日四皇妃想通了,会接您养老呢。”
春燕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刺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把抓住小杏的手,手指抖得厉害:“真、真的?”
小杏别过脸去,点了点头。
她不敢看春燕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哭出来,怕自己会说出真相。
春燕的眼泪涌出来,滴在小杏手背上。那滚烫的触感让小杏浑身一颤。
“好,好……我吃。”
她端起碗,手抖得握不稳筷子,却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菜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是什么味道,她根本尝不出来。
小杏望着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到一刻钟,春燕突然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那叫声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得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她在地上打滚,额头撞在床腿上,闷响一声,她也感觉不到疼。
小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把毒药的量减了半。她想着,减了半,春燕婶子也许不会死,也许只是大病一场。她想着,等她吐出来,把毒排干净,也许就没事了。
可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听见春燕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她踉跄着退出门外,走到院中,扶着廊柱,紧紧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