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妃没想到,我娘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在偏厅,而是直接被带进了她的寝房。
她坐在上首,垂着眼,慢慢拨弄着手腕上的赤金缠丝镯,并不抬头看跪在下首的人。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槅扇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怎么又来了?”
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娘跪在那里,膝下是冰凉的金砖。她抬起头,望着上首那个珠翠环绕的女子——那是她的骨肉,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姑娘,我今儿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她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这件事在我心里头压了十几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该不该说,该怎么说。如今你嫁了人,是四皇妃了,我若再不说,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四皇妃拨弄镯子的手指顿了顿。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我娘脸上。那目光冷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湖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什么事?”
我娘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姑娘,你……你不是侯爷和主母亲生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寝房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惊涛骇浪。
四皇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层冷淡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震惊与慌乱。她的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我娘的眼泪滚了下来。
“姑娘,这事儿得从十八年前说起。”
窗外有鸟雀叽喳叫了两声,很快又飞走了。
“那一年,我和主母前后脚身怀有孕。”
春燕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目光恍惚,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一夜。
“那晚主母生产,疼了整整一夜,屋里头进进出出,忙得人仰马翻。李妈妈、稳婆、丫鬟们,谁都不敢闲着。那是侯爷的第二个孩子,若是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我那时候正在厨房里给主母烧水。”
她苦笑一声。
“我是小小丫鬟,不是主母跟前的人。主母生产,我连近前伺候的资格都没有。我还得干活——劈柴、挑水、烧火。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我不敢吭声,怕人说我是偷懒。”
“到了后半夜,主母总算生了,是个姑娘。李妈妈高兴得直念佛,抱着孩子去了隔壁耳房,那是早就收拾好的屋子,专给新生儿住的。”
“主母累昏了过去,屋里头的人忙着收拾,进进出出端热水、换褥子。李妈妈把孩子放下,出去吩咐人熬参汤。耳房里头,就剩那孩子一个人。”
春燕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
四皇妃坐在上首,一动不动。她的手紧紧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然后呢?”她的声音沙哑。
春燕抬起头,望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然后,我也生了。”
“没人管我。我在厨房,疼得站都站不住,自己爬回下人房,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也是个姑娘。”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孩子哭声洪亮,一落地就哇哇地哭,把我都吓了一跳。我抱着她,又欢喜又心酸。欢喜的是,孩子平安,是个结实的丫头;心酸的是,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丫鬟的命,一辈子伺候人。”
“可主母的孩子呢?生下来就是嫡出的小姐,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李妈妈抱着,丫鬟伺候着,往后还有奶娘喂着、嬷嬷教着,长大了就是侯府的掌上明珠,嫁的是高门大户,做的是正头娘子。”
“我抱着我的孩子,想着主母的孩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疯狂的念头。”
寝房里静得可怕。
四皇妃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春燕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字,像钝刀子割肉:
“我对自己说,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孩子生下来就要当下人?凭什么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小姐?都是女儿,都是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凭什么她们的命就不一样?”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抱着孩子,偷偷摸到耳房那边。李妈妈刚好出去端参汤了,耳房里没人。我推开门,看见两个襁褓并排放在床上——一个是主母的孩子,一个是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们都那么小,那么软,红彤彤的,闭着眼睛。放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对不起主母,对不起侯爷,对不起那个孩子。可我更对不住我的孩子——我没本事,养不起她,护不住她,我只能用这种法子,让她过上好日子。”
“然后我伸出手,把两个襁褓换了。”
“我的女儿,成了侯府的嫡出小姐,锦衣玉食,万千宠爱。”
“主母的女儿……”
她的声音哽住了。
“主母的女儿,被我抱回了下人房。”
寝房里一片死寂。
四皇妃坐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燕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她,泪流满面。
她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
她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