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已经差不多都结束了，后续的搜救工作也进入了清场收尾阶段。指挥部通知各队伍整理物资，准备明天一早整体撤离，返回市区休整。

安璟躺在折叠床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枕边那束已经插在空矿泉水瓶里的小黄花。明黄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透出些许蔫软的姿态，可那股淡淡的香气却还固执地留在帐篷里，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她披了件棉衣，想出去走走。

刚走到帐篷区外的空地上，就看见许珺晔斜靠在旁边那棵老树的树干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过来，发现是安璟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伤口还没好透，怎么不在帐篷里待着？”

安璟走到他身边站定。晚风带着山间夜里的凉意吹过来，她下意识拢了拢棉衣的领口，笑着开口：“睡不着。明天就要走了，想再看看这里。”

许珺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山坳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应急灯光，那是安置受灾群众的临时安置点。隐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零零碎碎的，却透着生气。

安璟看着那片光，微微弯了嘴角：“能看着他们好好活着，重新笑出来，我们这些天熬的夜、拼的命，就都没白费。”

许珺晔侧过头看她。月光落下来，将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连鬓角散落的碎发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银色的光边。他静静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有些散：“这里的星星，比京城的清楚。我以前总跟着导师出来做灾后医疗支援，年年都来，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一回星星。今天跟着你看，才发现……确实比城里亮多了。”

安璟闻言，抬起眼望向夜空。墨色的天幕上，星子稀疏，却格外清晰。她将棉衣领口又拢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颗冰凉的纽扣，没有接话。

许珺晔看着她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尖，悄悄往她身边挪近了一小步，恰好替她挡去了些迎面吹来的晚风。安璟肩头一暖，鼻尖瞬间萦绕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雪松的清冽气味。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侧过头去看他，正好撞进他带着些许忐忑、却格外真诚的目光里。借着落在他脸上的月光，她能看清他耳尖又渐渐漫开了那片熟悉的、浅浅的淡红。

安璟弯了弯唇角，没有往旁边躲开，只重新抬起眼，望向那片缀着星子的夜空，轻声说：“其实……我以前也很少能看到这么清楚的星星。在城里天天忙着出任务，夜里回去早都累得沾床就睡，哪有心思看星星。”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视线转向远处明明灭灭的应急灯光，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城里光污染重，想看清楚星星，不容易。”

安璟轻轻“嗯”了一声。风卷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清气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能感觉到身侧的人肩膀微微绷着，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惊散了这片刻难得的安宁。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拂过耳畔的风还要轻：“回去休整之后……你就要回京城了吧？”

安璟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棉衣袖口沾上的一点草屑：“嗯。队里还有一堆积下来的案子等着处理，估计回去就要连轴转了。”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许珺晔。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你呢？医疗队什么时候撤？”

“我们明天和大部队一起走。还要整理这次的救治记录，之后……可能还要去后方医院，跟进几个重伤员的恢复情况。”

安璟点点头，又转回头去，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星星。两个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可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裹了一层软乎乎的暖意，融在微凉的晚风里，悄悄挠得人心尖微微发痒。

在淮北待了十几天，回来时距离过年只剩小半个月了。安璟回到队里，发现要处理的事务早已堆积如山。她连轴开了好几天会，刚整理完灾区带回的办案材料，又马不停蹄地接手积压的旧案，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忙碌间隙停下来喘口气时，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山间晚风里，他替她挡风时靠近的瞬间，落在肩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体温。

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束早已失了水分、渐渐蔫软的小黄花，一直被她仔细地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明黄色的花瓣随着时间褪成了浅浅的米黄，她却一直没舍得扔。

这天，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做了一半的年度总结PPT，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安璟抬起头，看见队里那个年轻的小民警抱着一个不大的快递盒站在门口：“璟队，你的快递，寄到队里来了。寄件人写的是……市一医院。”

安璟心里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她接过快递盒，道了谢，看着小民警带上门出去，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外面的包装。盒子里铺着蓬松柔软的雪白棉花，中间躺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相框。相框里铺着干燥的、细碎的满天星，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中间，妥帖地压着那张她在灾区临时病房地上捡到的、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小贴纸。纸——是小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用蜡笔写了两个小小的字“安姐姐”。

她将这张充满童稚心意的画拍照发给许珺晔，在消息里写道：“谢谢你，我很喜欢。”没过两分钟，手机就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