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下午三点的彩排，苏黛要求所有表演人员两点半到场，林幼一点五十就到了。

她推开礼堂侧门的时候，观众席的灯还没全开，只有舞台顶上一排追光灯亮着，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方投下几道平行的光柱。空气中飘着新地毯的纤维味和音响设备刚拆封的塑料气息，后台走廊里偶尔传来对讲机调试频道的沙沙电流声。整座礼堂像是一台刚被唤醒的精密仪器，正在为今晚的正式演出做着最后的预热。

林幼背着琴谱和保温杯，手里还拿着创可贴，苏黛昨晚发微信特意叮嘱她带的，说新皮鞋第一次穿容易磨脚后跟，让她备着以防万一。

她当时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练琴，放下手机弹了没两句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林幼。”

苏黛的声音从舞台侧翼传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袖子推到肘弯，手里拿着对讲机和一份夹在文件夹里的流程表。耳朵上挂着一个蓝牙耳机，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但脸上毫无疲态，眼神清亮，语速依然是开会时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但她看到林幼推开侧门走进来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把对讲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其他人还没到，你先去后台换礼服。服装间左手边第三个隔间，你的裙子挂在里面。”

“昨晚睡得好不好？眼睛没有肿，状态可以。”

她说完停了一下，目光在林幼脸上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

林幼摸了摸自己的眼睑，想起昨晚确实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没想到苏黛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了句“睡得还行”，然后抱着包往后台走。

后台的走廊比前台冷清得多，两排化妆台的镜子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色光晕，台面上散落着几支用过的唇刷和一盒被打开后忘了盖上的散粉。

左手边第三个隔间是专门给独奏表演者用的单人更衣室，空间比普通隔间大一些，墙上有一面全身镜，角落里放着一把折叠椅。

雾蓝色的礼服挂在衣架上，裙摆垂下来，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蓝色光泽，幼站在礼服面前看了几秒，那天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快速闪过，然后她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深呼吸了一下，开始换衣服。

脱掉毛衣的时候静电把几缕碎发带起来，毛毛糙糙地贴在脸颊旁边。她用手掌压了两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把毛衣叠好放在羽绒服上面，然后从衣架上取下礼服。

穿礼服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肩带位置刚好，腰线贴合。她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看背影，然后伸出手去够背后的拉链。手指碰到拉链头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上次试礼服的时候拉链卡住了。那天苏黛帮她拉上了拉链，指尖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向上。她记得那种触感，凉的，轻的，像一片羽毛从后背慢慢划过去，带着一种让人屏住呼吸的微痒。她也记得自己在镜子里看到苏黛站在她身后的样子，苏黛低垂着睫毛，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告诉自己那是正常的，试礼服而已，谁都需要别人帮忙拉拉链。但此刻她的手停在拉链上，忽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再试一次。

手指反拧在背后，捏住拉链头往上拉。拉到肩胛骨中间的时候，拉链果然又卡住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阻力。她又试了两次，拉链纹丝不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松开手，垂在身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三秒钟的呆。

镜子里的人穿着雾蓝色的礼服，一只手揪着胸前的布料，另一只手垂在裙摆旁边，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轻轻呼出一口气。叫苏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里是彩排现场，她是晚会策划，帮你拉个拉链是很正常的工作流程，和上次一样，和上次完全一样。

但上次已经让她心跳加速过一次了，上次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苏黛融化掉的表情管理，在退出去之后她一个人在更衣间里对着镜子捂了好一会儿的脸。

这次再叫苏黛进来，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住不对视，不确定苏黛的手指再碰到她的脊椎时自己能不能不发抖，不确定…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外面走廊里苏黛还在用对讲机跟灯光组确认追光位置，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干脆利落，一秒钟都没有拖泥带水。

林幼听着苏黛的声音，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安静下来。苏黛是专业的，高效的，不可能想那么多。只有她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只有她自己在乎。

她又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苏黛？”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对讲机被按了静音。

“怎么了？”

“拉链……”

林幼的声音小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胸前的布料，指节泛白。

“卡住了。能进来帮我拉一下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苏黛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我能进来吗？”

“嗯。”

门被推开一条缝，又合上，苏黛侧身挤了进来。

更衣室本来一个人用绰绰有余，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逼仄起来。日光灯的白光直直地打在两个人头顶，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