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像是一张被精心构图过的照片。

“腰围六十一。”

苏黛终于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

林幼呼出一口气，在镜子里偷偷瞪了自己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量胸围的时候，苏黛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身体，把软尺拉直。

林幼能感觉到苏黛的手就在她肋骨两侧，稍微一动就会碰到。

苏黛的手指轻轻拉紧尺子，指节刚好贴在她胸骨下方最柔软的位置，微微陷入。

这一次苏黛没有说话，没有调侃，但沉默反而让触感变得格外分明。

林幼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额头。

她把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印。

苏黛把尺子收回来，走到笔记本前，写下数字。

然后她站起来，手里握着软尺，目光在林幼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审阅一幅还没有完成的作品。

“接下来是腿长。你自己把裤腿卷起来，或者我帮你，你选一个。”

“……我自己来。”

林幼蹲下身，把左边的牛仔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站不稳。

苏黛自然地伸出手扶了她一把，扶的是手肘，收回去的动作比她预想中快了一拍，像是刻意避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单膝跪下去，把软尺从脚踝开始往上量。

软尺贴着皮肤，凉的，细的，刻度清晰可见。绕过小腿，停在膝盖上方。然后继续往上，停在腿根外侧，她的拇指轻轻按住尺头，指尖压在大腿外侧那个最怕痒的位置。

林幼低头看着苏黛，苏黛的睫毛低垂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嘴唇轻轻抿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腿侧。

她站起来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面前的林幼，忽然凑近了一些，抬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林幼耳侧的碎发，那几根碎发一直在她脸侧晃来晃去，大概是刚才卷裤腿时弄散的。

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自然了，林幼还没反应过来，苏黛的嘴唇已经退回到了一个礼貌的距离，但刚刚近到林幼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扫过自己的耳廓。

“耳根红了。”

苏黛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的小秘密，语气里带着一种并不恶意的、纯粹的欣赏，像在欣赏一朵花开的过程。

林幼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脚后跟绊在了刚才苏黛跪着时放在地上的笔盒上。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苏黛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捞她，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张开，想要拦住她的背。

但这个动作让林幼的嘴唇在苏黛锁骨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一瞬间短到大概只有零点几秒，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但因为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皮肤的干燥与温热，近到能闻到苏黛颈窝里那股清冽的花果香，那点轻触被无限放大，像是在一块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苏黛在林幼站稳的一瞬间松开了手。

她退后一步，把滑到肘弯的软尺慢慢绕回手里，一圈，两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林幼看着她的脸，苏黛的表情依然很稳，那种属于苏班长的从容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只有嘴角那个极细微的、拼命想压下去但终究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用一句不痛不痒的调侃化解尴尬，只是安静地垂着眼，认真地将软尺最后一截绕好放在桌上，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最后一组数据。

“可以了。”

她说，声音比平时柔了一个调。

林幼站在镜子前面，碎发重新垂回耳边，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四百米。

她不确定刚才那一瞬间苏黛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但她自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自己嘴唇触碰到苏黛锁骨时那一瞬间的暖意。

教室外面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又走远。

米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木地板上的蜜色光斑也随之轻轻晃动。

“礼服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苏黛背对着她，一边整理软尺一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白色跟浅蓝色搭你，雾粉色也行。”

“……蓝色吧。”林幼说。

苏黛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她把笔记本和软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直身，终于转过来面对林幼。

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耳根还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粉色。

“行，那就蓝色。我回头跟裁缝沟通细节，等成品出来第一个叫你来试。”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跟林幼擦肩而过的时候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刚好能让林幼听见，又刚好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六十四，记住了。”

苏黛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背影依然挺拔而从容，黑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林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苏黛和南曦慈、叶绥都不一样。

她的退开好像只是暂时的，只是走远了那么一点点，让刚才的所有触感沉淀下来，再慢慢发酵。

林幼靠在镜子上，用手背贴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窗外梧桐树被风翻起叶子背面，从纱帘后面反射出点点银光，她独自在空教室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