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在小院养病的这几日，光阴仿佛被拉长了，黏稠而温吞。病体虽仍虚弱，但有了沈落月这份“静默的陪伴”，倒也不觉得难熬。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苦涩的香气成了这几日的主调。沈落月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孤女，被迫成了临时郎中兼看护。她并不擅长这些，手脚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递水、喂药、试体温，动作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第四日清晨，天色放晴。雨后的阳光格外清澈，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陆烬的烧彻底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只是偶有一两声轻咳，提醒着这场风寒的余威。

沈落月收拾了碗盏，见他神色尚可，便提议道：“你病中昏沉多日，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今日天色尚好，若有力气，可在院中走走，晒晒太阳，也好祛祛寒气。”

陆烬自是应允。他被疾病困在榻上数日，骨头都似生了锈，也渴望呼吸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

小院里，经了雨水的洗刷，桂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零星的金桂还挂在枝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石桌石凳被沈落月擦拭得一尘不染，角落里那几盆兰草，叶片舒展，更添几分生机。

陆烬在石凳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只觉得胸臆间都通畅了不少。目光扫过院中，却忽然定格在院门旁的影壁墙角下——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其中有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箱盖半敞着，露出里面杂乱堆叠的书册。

“那是……”他微微蹙眉，起身走了过去。

沈落月跟在他身后，见他蹲下身，伸手拂去书册上积的薄灰。那些书册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多是些农桑医药、地方志异之类的杂书，显然是沈落月这些年为了生计，搜罗来打发时间或换取微薄银钱的。

陆烬的手指，在一本硬壳封面的旧籍上停顿了一下。那本书比其他书都要厚重，封面用暗褐色的牛皮纸重新裱过，书脊处用粗线粗糙地缝合，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他将其抽了出来。

书页松散，一翻开，便有细碎的纸屑掉落。里面是工整的誊抄笔记，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刚劲，是沈落月父亲的笔迹。记载的并非诗文，而是些繁杂的账目、各地商号往来的密记，以及……一些模糊的人名与事件片段。

陆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种记录方式。这是江南沈家全盛时期，用于联络暗桩、记录机密往来的特殊暗码与简记！虽然内容零散，且被刻意隐去了关键姓氏和地点，但那种行文的逻辑、用词的隐晦，绝非寻常的账房先生所能掌握。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旧物。”沈落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杂记，我留着，也只是念个旧物。”

陆烬抬起头，看向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箱无用的废纸。

“落月，”陆烬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道，这里面记的是什么？”

沈落月垂下眼帘，看着那本旧籍，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才道：“知道一些。是沈家……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父亲生前，负责打理这些。”

陆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猜对了。这些笔记，看似杂乱，实则牵扯甚广。沈家当年获罪，罪名是“通敌叛国”、“私贩禁物”，震动朝野。这些笔记，若落入有心人手中，便是能将沈家余孽，乃至所有与沈家有过牵连的人，再次拖入深渊的铁证！

“你不该留着它们。”陆烬合上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些东西，足以让你掉脑袋。”

沈落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可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了。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外幽深的古巷，“我总觉得，沈家的败落，没那么简单。这些笔记里，或许藏着真相。”

陆烬的心头，被巨大的忧虑笼罩。他太了解官场的险恶了。沈家倒台，树倒猢狲散，但朝堂之上的博弈从未停止。这些旧籍，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而陈二，那个赌徒，那个无赖，他之前来借钱，被拒后怀恨在心，这几日虽未再来滋扰，但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嗅到什么风声，做出更疯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