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丝。

陆烬这场风寒来得迅猛，去得却缠绵。沈落月到底不放心，强留他在小院里将息，只托人去城中带话，说暂且不过去了。漱玉斋那边自有他的随从打理，倒也不虞出岔子。

这一留，便是三日。

三日的光阴，在这桂庭小院里，流淌得格外缓慢而黏稠。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苦涩的香气成了这几日的主调。沈落月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孤女，被迫成了临时郎中兼看护。她并不擅长这些，手脚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递水、喂药、试体温，动作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陆烬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精神稍好的时候，便倚在榻上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发呆。他看她忙碌的背影，看她低头吹凉药汤时颤动的睫毛，看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这方小小的天地，因她的存在，而充满了某种令人贪恋的暖意。病中的虚弱，似乎也因此减轻了许多。

第三日午后，天色又阴沉下来，不久便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敲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陆烬的烧终于退了，只是身子仍有些乏力。沈落月收拾了药罐，见天色尚早，便在窗下支起棋盘，想再与他手谈一局。前两日他也曾下过，但精神不济，往往下到一半便要靠着引枕小憩，沈落月便由着他去，独自收了棋子。

今日，陆烬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执黑，沈落月执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有声，打破了雨室的寂静。

棋至中盘，厮杀渐起。陆烬的棋风依旧凌厉，但在沈落月沉稳的应对下，也显得有些后继乏力。他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落在棋盘上，却有些失焦。

沈落月抬眼，见他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便轻声道：“累了便歇着。”

陆烬回过神，笑了笑：“无妨，只是想起一事。”

“何事？”

“我母亲生前，也极爱下棋。”陆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的温柔，“她性子静，不喜喧闹，常一人对着棋枰，能坐上半日。我父亲那时事务繁忙，能陪她下棋的时间不多。我便常凑过去，给她当个不太称职的对手。”

他顿了顿，指尖的黑子轻轻点在棋盘边缘：“她总说我下棋太急，锋芒毕露，容易露了破绽。她说，人生如棋，有时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看清全局，为了走得更远。”

沈落月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陆烬的母亲，那位温婉贤淑的陆夫人，是在陆家获罪后，惊惧忧思而逝的。这是陆烬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你母亲……是个通透之人。”她低声道。

“是啊。”陆烬望着棋盘，眼神有些悠远，“可惜我明白得太晚。她若在世，或许陆家不至于……或许，我也能更早些，更有力地护住一些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天尤人，只有深深的遗憾和自责。这遗憾，不仅仅关于家族，也关于她。关于那三年，他没能早些找到她，没能早些给她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