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极乐

那个王哥是在省城抓到的。不是方进找到的，是古铭。古铭从“极乐”的杂质谱里反推了合成路线，又在省厅的化学品销售数据库里比对了一个月内的□□类前体购买记录。一个叫王立奎的名字跳出来了。

不是制毒师王立奎，是另一个王立奎。五十五岁，省城化工研究所的研究员，有机化学博士，退休后开了一家小化工贸易公司。他买的前体数量和种类，足够合成公斤级的“极乐”。

方进带人赶到省城的时候，王立奎正在实验室里制毒。他没有跑，没有销毁证据，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面前摆着几排试管。方进冲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方进一眼，说了一句“你们来了”，然后把手举起来了。

王立奎的实验室在省城城北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和清远的烂尾楼不同，这个仓库改造过，有通风橱，有恒温箱，有高精度的电子天平，还有一台二手的高效液相色谱仪。方进看到那台色谱仪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古铭。古铭蹲在操作台前，用手指蘸了一点残留的白色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方进想阻止他，他已经尝完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

“就是他。杂质谱完全匹配。”

王立奎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小，眼白发黄。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他说他做“极乐”不是为了钱。

他退休金够花，儿女都工作了，不需要他的钱。他做“极乐”是因为他想做一种完美的毒品。不伤身体，不上瘾，不会过量，让想死的人死不了，让想活的人活得开心。

他没有做到。他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会过量，还是会死。习克死了。他知道。他在新闻上看到了。他说他看到新闻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他坐在实验室里，把那批原料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但刘宝山手里还有货，他控制不了。刘宝山是他以前在研究所的同事，下岗之后没了联系，去年突然找到他，说想跟他合作。他知道刘宝山在做什么，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需要有人帮他试药。刘宝山帮他试，刘宝山找的人帮他试。习克是最后一个。

方进问他，你认识习克吗。王立奎摇了摇头。不认识。是刘宝山找的人。他只知道那个人叫“小习”，打过几针，反应很好，不会吐，不会晕。

他做了一辈子化学，从来没有做出过让自己满意的东西。他做出来的“极乐”，让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光里对他笑。那不是他的功劳。那是习克自己的幻觉。他只是在习克的血管里倒了一点药水。

方进把笔录放在温光远桌上的时候，温光远正在看王立奎实验室的照片。操作台，试管，色谱仪，通风橱。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书，《有机合成进阶》，翻到了一半。

“他一个人？”

“一个人。”方进坐下来。“王立奎说他没有帮手，没有徒弟，没有合伙人。刘宝山只是帮他送货和找人试药。配方是他一个人的，原料是他一个人买的，合成是他一个人做的。没有王哥。王哥就是他自己。”

温光远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他做‘极乐’，为了什么？”

“为了做一种完美的毒品。”方进说。“不伤身体，不上瘾，不会过量。他没做到。”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亮着灯。古铭在。

“方进，刘宝山那边，移交检察院。王立奎这边，等省厅的人来提。”

方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温队，古老师那边，他这几天一直在实验室。你上去看看他。”

方进走了。门关上了。温光远站在窗边，看着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他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

实验室的门开着。古铭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几排试管。他没有在做实验，手里拿着那盆薄荷，正在摘枯叶。他的动作很慢，把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在桌上。摘完了，他把花盆放回窗台上，拿起桌上的叶子，扔进垃圾桶。

“你还没走？”温光远在他对面坐下来。

“等结果。”古铭把手上的土拍掉，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划了一下。“省厅那边在比对王立奎的‘极乐’和外省缴获的同类毒品。如果有关系，可能要并案。”

温光远点了点头。他看着古铭的侧脸。实验室的灯光很白，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看起来很薄，能看到颧骨下面的青色血管。

“古铭。案子结了。”

古铭放下平板电脑，看着他。“王立奎抓了，刘宝山抓了。但‘极乐’还在。王立奎说他全倒了，你信吗？”

温光远没有说话。

“他倒掉的那批，是他实验室里的。但刘宝山手里的那些呢？他卖给别人的那些呢？习克死了，还有别的人。他们手里还有‘极乐’。他们不会扔。他们会自己打，会给别人打。‘极乐’不会因为王立奎被抓了就消失。”

温光远伸出手，握住了古铭放在桌上的手。古铭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抽走。

“古铭。我知道。”

古铭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熬的。他好几天没睡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王立奎做‘极乐’是为了什么？他说他想做一种完美的毒品。不伤身体，不上瘾，不会过量。你信吗？”

温光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不伤身体？一针就死了。不上瘾？习克打了三个月，从三针打到五针，从五针打到八针。他管不住自己。王立奎也管不住他自己。他停不下来。他停不下来，‘极乐’就停不下来。”

古铭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薄荷刚被摘了枯叶，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

“温光远。你说案子结了。但我觉得，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看着古铭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很轻。

“古铭。”

“嗯。”

“你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古铭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实验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