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古铭没有回答。温光远听到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椅腿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走。
“你的毛衣,被我剪烂了。”温光远说。“我赔你一件。”
“不用。”古铭顿了一下。“你赔不了。”
温光远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古铭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床下面。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天,没有看温光远。
“为什么赔不了?”
古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窗帘是浅蓝色的,很薄,遮不住光。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
“温光远你喝下神谕后都说什么了?”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卫衣下面若隐若现。
“我忘了。”温光远说。
古铭转过身,看着他。“你忘了?你说的话,你忘了?”
“药效过了,记不清了。”
古铭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温光远看到了。
“你记不清了?”古铭又问了一遍。
温光远看着他。
“记不清了。”
古铭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完全看不出来了,但温光远知道它在那里。他见过。他摸过。
“古铭。”
“嗯。”
“你帮我浇花了吗?”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
“浇了。”
“叶子还黄吗?”
“不黄了。”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光。温光远说不出来。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快了。不是药,不是害怕,是古铭的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在地下室里说的那个字,不是药逼的。是他自己说的。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不敢。
“古铭。”
“嗯。”
“我有点疼。”
古铭站起来,走到床头,按了一下呼叫铃。护士来了,问怎么了。古铭说疼。护士看了看温光远的病历,说刚打了止痛针,要过一个小时才能再打。古铭说不用打针,他就想让他知道。
护士走了。古铭站在床边,看着温光远。
“疼就睡觉。睡着了就不疼了。”
温光远闭上眼。后背还在疼,胳膊上的伤口在跳着疼。他闭着眼睛,听到古铭坐回椅子上的声音,听到他把椅子往前挪的声音,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断断续续地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不是因为疼,是渴了。他睁开眼,病房里很暗。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古铭还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他睡着了。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离温光远的手很近。
温光远看着那几根手指。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他没有碰。他怕碰了,古铭会醒。他怕他醒了,会把手缩回去。他怕他缩回去之后,他再也碰不到了。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温光远醒来的时候,古铭不在了。椅子上搭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放在大衣上面。椅子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粥是白粥,包子是猪肉大葱的。还是热的。
他拿起手机,充电线插在上面,电已经充满了。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方进的,小陈的,郑毅的。还有一条是古铭的。
古铭:我去局里了。于俊岐的事还没完。陈国强那边方进在审。你好好躺着。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大米煮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得很慢。粥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一直到胃里。
他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的后背还是疼,但比昨晚轻了一点。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道疤还在,浅粉色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里那块被古铭贴过创可贴的皮肤。创可贴早就撕掉了,皮肤光滑了,但他还记得那个触感。浅蓝色的,贴在手心里,凉凉的。
他握了一下拳头,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