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监护
温光远靠在车后座上,胳膊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被冷空气冻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的后背在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每呼吸一下,肋骨像被人攥住拧了一下。方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到了市局,方进没有拐进大门。他直接开过了,往医院的方向去。
“温队,先去医院。”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车窗冰凉,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方进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带着后背的疼。他不数了。
到了医院,方进把他扶下车。温光远的腿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方进扶着他,他没有让方进扶,自己站住了。
“我自己走。”
他走进急诊大厅。灯光很白,和地下室的灯一样白。地板是白色的,墙是白色的,医生的白大褂也是白色的。他站在那里,觉得眼睛疼。
方进去挂了号,回来的时候温光远已经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把手攥起来,不让它抖。手不抖了,后背开始疼。他换了个姿势,疼得更厉害了。
医生叫他进去。他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让他脱外套,他脱了。毛衣是古铭的,浅灰色的,袖口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医生用剪刀把毛衣从袖口剪到领口,把袖子褪下来。胳膊上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医生用碘伏擦,温光远的手抖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还有哪里疼?”医生问。
“后背。”
医生让他趴在检查床上,用手按了几下。按到第三根肋骨的时候,温光远的背肌猛地绷紧了。他没有叫出来,咬住了嘴唇。
“肋骨骨折。至少一根。去拍个片子。”医生开了单子,递给方进。
方进去缴费的时候,温光远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很长,灯很白,地板很亮。他的毛衣被剪烂了,穿着衬衫,衬衫上全是血。他坐在那里,等着。走廊尽头有一个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他听出来了。古铭。
古铭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还没摘,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了温光远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淤青移到他被血浸透的衬衫上,又移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手在抖。
古铭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电话铃声和键盘声。
古铭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温光远的手。凉凉的,稳的,不抖的。温光远的手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会儿,慢慢不抖了。
“于俊岐呢?”温光远问。
“在急诊观察室。打了纳洛酮,呼吸稳了。”
“陈国强?”
“方进的人在看着。拘留室。”
温光远点了点头。后背又疼了,他咬了一下嘴唇。
古铭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和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叠好的病号服,递给古铭。古铭走回来,把病号服放在温光远腿上。
“换上。你这件全是血。”
温光远拿起病号服,没有动。
“方进去缴费了,拍完片子回来再换。”
古铭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
拍了片子,确诊了。第三肋骨骨折,没有移位,不用手术,但要住院。胳膊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医生用黑色的线,一针一针地缝。温光远看着针穿过自己的皮肤,没有感觉。不是不疼,是后背更疼,盖过了胳膊上的疼。
护士把他推到住院部,安排在骨科病房。六人间,其他五个人都是老人,打着石膏,挂着吊瓶,有的在打呼噜,有的在看电视。温光远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方进办完住院手续,走进来,站在床边。
“温队,我帮你请了假。局里的事我盯着。”
温光远没有睁眼。
“陈国强那边,你抓紧审。他手里还有下线,王志跑了,刘宝山跑了。他一定知道他们在哪。”
方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方进。”
方进停下来。
“帮我买个充电线。我手机没电了。”
方进点了点头,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电视被一个老人关了,其他人都睡了。灯调暗了,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温光远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他想起地下室的灯,惨白的,照得人眼睛疼。这里的灯是橘黄色的,暖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黄昏。他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古铭。
古铭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温光远没有睁眼,但他知道他坐在那里。他感觉到他的目光,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古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