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该去往何处?
这个问题压在她心上,比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还沉。若是选择回归乡下老家,来回路上的路费便是一大难题。就算四处凑齐路费顺利回乡,她又该如何面对家中亲人?顶着满脸伤疤,身上一分积蓄都没有,身上还背负着一笔数目不小的疗伤医药费,回乡之后只会平添家人的愁苦。她甚至能够清清楚楚想象到,回到村子里之后,乡里乡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模样,也能想到父母看见她这般模样,满心心疼又满心失望,整日愁眉不展的神情。万般思虑之下,她断然不能回乡,至少眼下绝不能走这条路。
可若是继续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独自打拼,她又该如何立足?夜里没有落脚歇息的住处,腹中没有果腹充饥的食物,再加上脸上显眼的伤疤,市井之中哪里还会愿意收留她做工谋生。
纷乱的思绪还未理清,一阵阵强烈难忍的饥饿感猛然席卷全身,来得猝不及防。空荡荡的胃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断翻搅撕扯,搅得她双腿发软,脑袋阵阵发昏,眼前一阵阵发黑。从前一日吃过晚饭之后,她便再没有吃过半点主食,仅仅只是勉强喝了几口清水度日。医院里定量分配的清淡病号饭,分量稀少,根本填不饱正在养伤恢复期的肚子,根本抵挡不住这般汹涌的饥饿。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贴身衣兜,触碰到兜里钱币的那一刻,心里稍稍安定几分,可转瞬之间,更深的惶恐便涌上心头。手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实在太过微薄,买不了多少吃食,也住不起像样的住处,就连城中最便宜的大通铺都住不了几日。一旦手里这点钱财尽数花光,往后的日子更是难以为继。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走下医院门前的台阶,脚步虚浮无力,踩在地面之上如同踏在绵软棉花之上。烈日晒在裸露的肌肤之上,带着阵阵灼热之感,这般暖意,远比医院之中那股清冷死寂的寒意,要让人舒心许多。
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头,穿过热闹繁华的主干道,慢慢拐进一条条僻静幽深的小巷。巷子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低矮民房,家家户户窗外晾晒着各色衣物,随风轻轻晃动。街巷之中混杂着饭菜油烟味、街边垃圾的腐臭味,还有房屋潮湿散发出来的霉味,种种杂乱气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倍感压抑。路边几名赤裸着上身的男子蹲坐在地抽烟闲聊,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脸上的纱布之上,眼神之中带着直白的打量与轻视,那般神情让她浑身格外不自在。
她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快步走过,脸颊阵阵发烫,说不清是脸上伤口隐隐作痛,还是内心深处的难堪与自卑在作祟。
行至一处岔路口,路边摆放着一只破旧垃圾桶,桶边随意丢弃着半个沾满污渍的馒头。她的脚步下意识停顿下来,腹中饥饿感愈发强烈,那只无形的手攥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半个脏污的馒头,发黄的油渍浸透发硬的面皮,还有几只苍蝇围绕在一旁来回盘旋飞舞。
心底一个卑微的念头悄然冒出,只要弯腰拾起,便能暂时填饱肚子。
她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吸入一口巷子里浑浊沉闷的空气,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用痛感唤醒理智。片刻之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快步逃离这片地方。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如此,一旦放下身段弯腰拾取,便是丢掉了最后的尊严,往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连最基本的做人底气都会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