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晚饭很丰盛。刘玉梅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锅汤。还炒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白米饭。这是过年才有的伙食。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陈大柱给英子夹了一块鸡腿肉:“多吃点,路上辛苦。”
“嗯。” 英子接过来,放进嘴里。肉很嫩,很香,但她嚼不出味道。
刘玉梅也给英子夹菜,夹了好多,把她的碗都堆满了:“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今晚多吃点,补补。”
“妈,够了,我吃不下。” 英子说。
“吃,必须吃,” 刘玉梅的眼圈红了,“到了外面,想吃妈做的饭都吃不上了。”
英子不说话了,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很香,菜很香,但她吃得喉咙发紧,每咽一口,都像吞刀子。
家宝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继续吃。
这顿饭吃得很慢,很久。吃到天彻底黑了,吃到煤油灯都点上了,吃到碗里的菜都凉了。
吃完,英子站起来收拾碗筷。刘玉梅说:“放着,妈来。”
“我来吧,” 英子说,“最后一顿了。”
刘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下,看着英子端着碗筷走进灶房。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陈大柱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烟袋锅里那点暗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家宝坐在桌边,拿出课本,想写作业。但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看着书上的字,那些他认识的字,突然变得很陌生,很遥远。
英子在灶房洗碗。水很冷,碗很油,她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还用清水冲一遍,用抹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就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告别的仪式。
洗完碗,她走出来。刘玉梅已经擦干了眼泪,正在给英子的布包里塞东西 —— 几个煮鸡蛋,几块烙饼,一包咸菜。
“妈,够了,” 英子说,“路上吃不了这么多。”
“拿着,” 刘玉梅说,“路上吃。到了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家里的饭。”
英子不再推辞,看着母亲一样一样地往包里塞。每塞一样,她的心就沉一分。
收拾好了,刘玉梅把布包的带子系紧,打了个结。然后她看着英子,看了很久,才说:
“英子,到了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加衣,饿了吃饭,累了休息。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 英子点头。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 刘玉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没钱了也说,妈…… 妈想办法。”
“知道了。”
“还有,” 刘玉梅压低声音,“你表姨…… 她人是不错,但毕竟是外人。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
“知道。”
“好了,” 陈大柱在门口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英子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屋里很暗,她没点灯,直接躺到床上。布包就放在床边,她能闻到里面烙饼的香味,和咸菜的咸味。
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了很多。想明天,想后天,想广东,想表姨,想工作,想未来。想得头疼,想得心乱。
最后,她不想了。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死。像要把这辈子的觉,都在这一晚上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