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粥吃完,英子觉得身上又有了点力气。她看着云龙,目光又落在他腿上。那条旧毯子还盖着,但毯子边缘露出了石膏的一角 —— 是灰白色的,很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他腿疼不疼,想问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云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
"腿没事," 他说,“就是还得养。医生说石膏打了快一年了,快能拆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别担心。我虽然腿不行,可手没事,照顾你够用。”
英子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自己都成这样了,他还反过来安慰她。
"不哭了," 云龙说,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咱们俩现在,说难听点,都是废人。可废人也是人,也得活。一个人活难,两个人一起,说不定就能活下去了。”
他说 "活下去",不是 "活得好",不是 "活出样子",只是最简单的 "活下去"。
英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眨了眨眼。
—— 她在说:嗯,活下去。
云龙看懂了。他点点头,把碗放到一边,又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你身上这件衣裳湿了,得换。" 他说,从那个化肥袋子里翻出两件旧衣服 —— 都是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拉上窗帘,开始帮她换。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英子全身软绵绵的,只有一双手能使劲,换得很艰难。但云龙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终于把湿衣服脱下来,干衣服穿上。
系扣子时,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她脖子上细小的疤痕 —— 当年大火留下的。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英子也正看着他,眼睛很黑,很平静。
云龙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左脸颊上那块最大的疤:“还疼吗?”
英子眨了眨眼。然后,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云龙收回手,用拇指擦去她的泪:“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
英子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流了满脸。
云龙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哭,看着她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化作眼泪流出来。他就那样看着,很安静,很有耐心。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他才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她擦脸。
擦完了,他把湿衣服收起来,又把被子给她盖好。
"你再睡会儿," 他说,“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英子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他腿上。
"放心," 云龙看懂了她的担忧,“我坐轮椅出去,慢是慢点,但能行。这条巷子我熟,没事。”
他说着,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很快就回来。"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英子一个人。可这一次,她不觉得空旷,不觉得害怕。
她侧躺着,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人生。
她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是笑着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