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英子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左边身子传来一阵阵酸胀的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可身体不听使唤,只有右手手指能勉强蜷缩一下。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屋顶。屋顶是黑乎乎的,有几处漏雨,水渍晕开,像地图上的版块。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网新,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车间那场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她跑啊跑,可还是被火舌舔到了后背。疼,撕心裂 f 肺的疼。醒来时,脸上身上全是疤。她摸着自己的脸,哭了三天三夜。
想起嫁给张建国那天。没有仪式,就摆了三桌酒。来的都是张家的亲戚,没人跟她说话。她穿着借来的红衣裳,坐在那里,像个木偶。脸上的疤在红布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想起生下张磊那天。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张建国在外面打牌,婆婆在厨房做饭。她在产房里,叫得嗓子都哑了。孩子生下来,婆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张建国看了一眼,说了句 "带把的",就又出去喝酒了。
想起这二十年。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骂,她已经数不清了。只知道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想起两个月前,在偏房里,她听到张建国和那个女人在窗外说话 ——
“等她自己死了,咱们就把房子卖了,去城里买房。”
“那得等多久?”
“放心,她那个身子,撑不了几天。药我已经减了,饭也不给吃饱。最多一个月。”
她躺在草席上,听着那些话,心里一片冰凉。然后她开始求,求张磊,送她走。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个家。
她求了半个月,张磊才松口,说认识一个人,在义乌,愿意照顾她。
那个人就是云龙。
她不知道张磊怎么会认识云龙,也不知道云龙为什么会答应。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不走,就是等死。
现在,她在这里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躺在一间破屋子里。
可她竟然觉得,比在老家安心。
至少这里,没有人盼着她死。
耳边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由远及近。
英子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云龙推着轮椅过来,停在床边。他已经起来了,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醒了?" 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英子眨了眨眼。
云龙看了看她的脸色,弯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可那种触碰很温柔。
"没发烧。" 他说,收回手,“身上疼不疼?”
英子又眨了眨眼。
"疼是正常的," 云龙说,转动轮椅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拿出那个小铁盒,倒出两片药,“先把药吃了。”
他喂她吃完药,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巷子里传来早起的声音 —— 有人开门,泼水,咳嗽。
"我去弄点吃的。" 云龙说,推着轮椅到墙角那个简易灶台边。
英子侧躺着,看着他。他坐在轮椅上,只有双手能使上劲。可动作很熟练 —— 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腾起。淘米,下锅,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鸡蛋。很快,粥香和蛋香就弥漫开来。
他盛了一碗粥,推着轮椅回来。粥很烫,他吹了很久,才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小心烫。”
英子张开嘴。粥很香,蛋花很嫩。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云龙就一勺一勺地喂,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