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雨停了。
祖宅像被水洗过一遍。
青砖地湿漉漉的,院中那棵老石榴树压着一身雨水,风一吹,叶尖便簌簌往下落水珠。
林晚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道凌乱脚印,仍然觉得昨晚像一场梦。
翻墙的两个人已经被警察带走。
严格来说,是她报了警。
但报警之前,沈砚修已经把人按在地上,按到对方哭着求饶。
警察来时,看见院子中央站着一个长发古装男人,也沉默了很久。
林晚当时硬着头皮解释:
“我朋友,汉服爱好者。”
警察看了眼沈砚修。
沈砚修也看着警察。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穿着奇怪官服的差役。
林晚生怕他说出一句“尔等何人”,立刻抢先开口:
“他发烧,脑子有点不清楚。”
沈砚修听见这话,侧眸看了她一眼。
没反驳。
只是眼神很凉。
林晚当时就知道。
这人听懂了。
至少听懂了她说他脑子不清楚。
现在天亮了。
老宅恢复安静。
可林晚心里反而更乱。
她昨夜还能用“太黑”“停电”“发烧”“受惊”解释一切。
可白天不行。
白天的世界太清楚。
湿墙、青苔、旧窗、玻璃上的水痕,全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沈砚修也清清楚楚地坐在东厢房里。
他换了她从箱子里翻出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衣服是她之前给毕业汇报准备的男模假人样衣,尺码居然勉强合适。
只是穿在沈砚修身上,莫名有种很奇怪的效果。
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黑裤压出利落线条。他坐在木椅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搁在膝上。
不像现代男大学生。
像民国时期刚下课的旧派先生。
林晚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沈砚修抬眼。
“姑娘为何一直看我?”
林晚立刻收回视线。
“谁看你了。”
沈砚修静了片刻。
“你看了三次。”
林晚:“……”
这人是不是连别人看他几次都要记?
她把热水放到桌上。
“喝水。”
沈砚修看着玻璃杯,神色微顿。
林晚注意到了。
“又没见过?”
沈砚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碰了碰杯壁,指腹停在透明玻璃上,像在确认这东西确实存在。
“琉璃?”
“差不多吧。”
“如此清透。”
林晚靠在桌边,盯着他的手看。
他的手很好看。
骨节修长,指腹有薄茧,不像纯读书人那种柔弱的手。
昨晚扣住小偷手腕时,力气大得吓人。
林晚忽然开口:
“你真叫沈砚修?”
沈砚修抬眸。
“是。”
“天启四年状元?”
他神色微动。
“你知道天启四年?”
林晚没回答,转身去书房把那本族谱拿了过来。
族谱放在桌上。
纸页泛黄,边角发脆。
她翻到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这里写着你。”
沈砚修垂眸看去。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安静。
不是惊讶。
也不是恐惧。
而像一个人在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墓碑。
林晚原本还想问他是不是骗子。
可那句话忽然问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
沈砚修才抬手,指尖落在族谱上的名字旁。
“此字……是我父亲所书。”
林晚心口莫名一紧。
“你确定?”
“他写‘修’字,末笔总会略收。”沈砚修声音很低,“旁人不知,我认得。”
林晚没说话。
这个细节太细了。
细到不像编的。
沈砚修继续往下看。
越看,神色越沉。
族谱后面记了许多名字。
生卒、迁徙、婚嫁、早夭、绝嗣。
对林晚来说,那只是旧纸上一行行枯燥记录。
可对沈砚修来说,似乎每个名字都是活人。
他看见一个名字时,指尖停住了。
“沈砚和。”
林晚低头看。
“你认识?”
沈砚修沉默很久。
“我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