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东西本就不多。
给彭茱芫淘的小玩意、贝壳风铃、手工编织的杯垫,陆陆续续买到便随手寄了回去,不必占用行李空间。
剩下的,除了添置的几件轻薄夏装,唯一需要妥善收纳的,是一个A4纸大小的木纹画框。
穆礼打开行李箱,衣服对折几下,依次填满空位,留出个凹槽,画框小心地放进去,用柔软的衣物垫实四周。
画框里有一个人,是吴浅。
准确地说,是穆礼凭借记忆复原出吴浅初到的早晨。
当时来不及现场画,但这几天,她总惦这事。
吴浅似乎忘了追债这茬,后来的聊天里,也没再提过。
但这个画面却一直保留在穆礼的脑海里:碧玉般的海水,米白色的沙滩,她甚至能记起晨风掠过时,有几丝长发在视线里飘过。
于是坐下来,取了速写本。
笔尖在纸上游走,线条带着那日的明朗。
画成后,她特意去街上挑了个朴素的画框,装裱好。
巷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游客穿梭,摊位喧腾。置身这片熙攘时,穆礼像是经历过长途跋涉后,抵达了预想的目的地。
行李收完,一个行李箱和一个随身的背包。
穆礼提着箱子来到露台上,放下东西,望向眼前这片海,狸花猫不知跑去哪个角落。
离休假结束还有几天,是继续找个陌生的地方晃完假期?还是干脆就提前回去?
她拿不定主意,拨通了彭茱芫的号码。
铃响几声就接了。
“喂?老穆?”彭茱芫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大约是奇怪穆礼这个时间点打来。
“嗯,”穆礼应了一声,“没事,别紧张。我就是……提前退房了。”
“退房?”彭茱芫疑惑,“房东赶人了?不对啊,她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不是,”穆礼解释道,“有新客人来,想住带露台的房间。我在这儿也待了不少日子了,该换别人看看风景了。”
“你啊!”彭茱芫不意外地“啧”了一声,“烂好心!都住那么久了,还在乎最后几天?我这头也不差你那几天假,要么继续浪着到期再回,或者不想在外边跑了,就滚回来先住我这儿。正好,给我做几天饭,当几天司机,接送上下班!”
穆礼忍不住轻笑一声:“那我还是接着浪吧。没事儿挂了。”
“嘿!小没良心的!”彭茱芫对着已被挂断的电话“呲”了一声。
最后这几天,确实不必再奔赴下一个地点了。
看过的景色里,山是山,海是海,大同小异。
要紧的是看风景的心境。
如今压在心头的重霾淡去,甚至还有一些东西在悄然弥合空落的缝隙,不再需要不停行走来填塞了。
点开购票软件,界面滑动,目光最终停在一趟车次上。绿皮的卧铺,由南向北,全程20个小时。
果断购买。
时间在铁轨上的流逝,能清晰地描摹出地理与气温的梯度变化。
她想看看窗外,看属于海边的湛蓝海是海,如何在旅程中被一寸寸筛走。
提着行李箱下楼,老板娘正在前台擦拭玻璃杯,看到穆礼,熟稔地伸手去接行李,“下来了。”
“阿姨我自己来就行。”穆礼忙说,“谢谢您这段日子的照顾。”
“嗨,客气啥,”老板娘帮她把行李拉到门口,“该说谢的是我。你叔眼神不好,屋里的灯啊,柜门之类的,你都帮我修好。那么高的架子,还帮我装东西呢。”
“以前工作跑工地,看多了就会点皮毛。”穆礼笑笑,随手递过去一个小画框,“对了阿姨,这个留给您做纪念。挂前厅墙上或者放哪个屋里都成。”
这是穆礼发给吴浅的那张钢笔速写,也配了个画框。
老板娘有些意外,仔细地接过来:“哎哟,这……这画得真好看!闺女有心了,阿姨一定收好!”
“还有,”穆礼接着说,“楼上露台那个小喷泉,昨天快递到了,我已经装好了,水管是从旁边那个小屋的接水口引的。叔叔昨天去老刘那儿讨了几条热带鱼,红色的,在池子里挺好看。等夏天孩子们放暑假,让他们去海边再捡点贝壳、漂亮小石头,会更生动。”
“哎!哎!好!”老板娘不住点头,感动之余又想起什么,从后面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我这记性!带上这个!咱们自己晒的虾皮、小银鱼干、瑶柱!不值什么钱,就是点心意。煮汤下面条的时候放一小撮,鲜得很!吃完了给我来个电话,我再给你寄!”
沉甸甸的袋子塞到穆礼手里,语气不容推辞。
“这怎么好意思……”穆礼被塞了个满怀。
“拿着吧!跟阿姨别讲这些!”老板娘挥挥手,把她往门外推了推,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哑,“回去了好好照顾自己。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穆礼心头发热,看着老板娘被岁月浸染的脸:“好,阿姨,谢谢您!房费我已经转过去了,您查收一下。您和叔注意身体,得空了也去临海玩啊。”
预约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哎!去吧去吧,别误了车!”老板娘催她上车。
穆礼最后点点头:“那我走了,阿姨。”
“好……慢点儿走……”老板娘看着穆礼拉开车门,再次朝她挥了挥手。
穆礼摇下车窗,也朝老板娘挥了挥手。
这趟临时起意的逃离,从未想过要与谁建立深刻的联结,萍水相逢,各奔东西,本是常态。
可那位不善言辞却充满善意的老板娘,用很平常举动,一点儿一点儿覆盖在穆礼心上——一碗糖水、一盘点心或是夜里大风,轻轻上来帮她收起晾晒的衣服,带着海风特有的盐分,无声地完成了属于它的治愈。
车站里,距离检票还有一个小时。
临时改变行程,还没有告诉吴浅。但穆礼记得,对方想去接她。
穆礼:行程有变,今天回临海。
吴浅:真的吗?今晚到?我去接你。
穆礼:嗯~不是飞机,是火车,慢车。
吴浅:有多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