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个陌生女人喊住,荷叶愕然。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①女人朝他笑笑,“你的名字很好听。”
那抹盈盈的笑让男孩露怯,他不太好意思,却悄然打量眼前的女人。她穿着件白色高领旗袍,脖子不算修长,外头套着件咖色修身大衣,羊毛短靴踩在路上,踏出小鹿般的脚蹄声。
荷叶觉得她的气质像妈妈,便愈发伸着脖子去瞧,谁知她忽然惊呼:“哎呀,我的绿萝!”
“戚老师来了!”
伴随着班里同学的一声叫唤,男孩终于知道身边的女人是他们的语文老师——戚千然。
戚老师推开门,那羊毛靴便在瓷砖上愈发响亮,“太不讲义气了,我请个病假,台风天都没人帮我把绿萝抬进教室。”
“戚老师,我们好想你!”
“女神!您终于回来了,没有您的日子,我们过得好苦——”
没大没小的呼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要你们想我,没看出点实际行动。”她佯装生气地关上窗,“太冷了,谁让开的?”
“詹老师,她嫌教室有股人肉味。”
有女生肆意道:“戚老师您不在,詹老师侮辱了我们神圣的语文课。”
“别装了,你们真爱上语文课?我不信,不就喜欢语文课发发呆、开开小差。詹老师不允许你们走神,你们觉得我好欺负呗。”
“没有没有,真没有,想听您讲《红楼梦》……”
班里好久没有这么有活力了,荷叶帮忙放下习题本和答题卷,忽然听闻:“谢谢荷叶同学给咱们拿作业本,这次期中考就他一个人写的记叙文,主题是小时候如何给难产的羊妈妈接生,非常生动,你们大部分人不如他有生活经验,应该向他好好学习。”
说着,戚千然率先鼓掌,“我太不称职了,缺席了大半个月,你们可能已经欢迎过他了,但我是第一次,让我们再欢迎一次怎么样?”
掌声很响亮,荷叶受宠若惊,甚至自觉形秽。
两周了,大家对待新同学的好奇心早就褪去。他有时候想,应该没有谁刚入学就晕倒呕吐,接连因为狗屁不是的分数而被罚站,同学到底怎样看待他,他心里知道。
可偏偏正是这片掌声,终于让他有了那么一点点切实的融入感,于是不自觉挺直了腰板。
“荷叶,你作文给我看看呗。”秦小凑过来说。
“我也要看,什么羊生小羊,怎么,怎么生啊?”展越鹏道。
“好了好了,语文答题卡我发了,分数还在系统里没调出来,等会晚上我让课代表弄一个小纸条,每个人看自己的,每题小分也打出来了。”
“戚老师,我们讲卷子吗?”
“讲什么讲,我来了就不能讲点有意思的课文?”
戚千然长得实在不算动人,方圆脸,单眼皮,眼型狭长,呈月牙形,笑起来,眼睛快看不见。
“咳,那上课前先来点生病小结?”戚千然将大衣脱下,旗袍裙摆的白色绒毛随风颤抖,“大家也知道我之前生了点小病,不严重,就是今天湿气重,手术缝合的伤口有点痒,请允许我隔着衣服挠挠。”
“戚老师,你不是骨折了吗,怎么还开刀啊?”有人问。
“哟你呀,我还以为蒋理在埋汰人,怎么今天蒋老板这么沉默,一声不啃的,被训了?”
“戚老师,他被张主任抄家了,刚刚还被妈妈当小鸡仔拎着!”
那头说罢,刚回来的蒋理愤愤不平,“我马上就东山再起,不要咒我!以后你买我绝对不打折!哼。”
教室里又是好一顿笑,荷叶也忍不住抿住嘴。
“我这么文艺的引入,怎么老有人打断?”戚千然咳嗽了两声,“好了好了,让我说完……”
“其实挠痒痒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但是当我躺在病床上连痒痒都挠不着时,我就想,唉,这辈子要是哪里痒我一挠一个准该多好啊。”
鞋跟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荷叶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手背。
“后来医生不允许我吃辣,他说吃辣对伤口恢复不好,还容易痔疮。我想也是,挠个痒痒都不容易,痔疮了谁抬我去厕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瓶老干妈拌面那就太幸福了!”
荷叶听见有人笑了。
戚千然没有停下,拐了个步子,“大家都知道我有个女儿,哦新同学不知道,但现在你知道了。”
她看看荷叶这边,盯着他说:“我和她爸爸忙,所以她三岁就被送到小小班和小朋友玩游戏,和外婆住在一起,并不知道我生病了。手术第二天,我妈妈带着她来见我,她手中拿着个叠好的小纸花,说‘阿姨,祝你健健康康’。哎呀!我才几天没见她,她把我都忘了!”
“戚老师,说不定她是故意的。”蒋理跟着嚷嚷。
“你想说她腹黑啊,好吧。”戚千然做了个抱头委屈的动作,“但我竟然不生气。她才那么小,走路走不稳,给我送花时一着急磕到了床杆上,我当场气得恨不得当场拆了这个床。当时我就想要是能替女儿报仇,然后抱抱她、亲亲她,那么该有多幸福。”
“今早我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汤姆·索亚,我从台风眼卷入了异世界,欸,你们猜怎么着?我又年轻了,我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就想乘着小船去周游全国,什么老师,什么妈妈爸爸,我都不管了!”
说到这里,窗外响了一个闷雷。
“李白写过一句诗,他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②。人的欲望可大可小,人可以胸怀大志,人也可以普普通通,老师希望你们善良、真诚且勇敢。勇敢不仅是追求了不起的梦想,也应该学会接受自己小小的缺点、以及那些世俗的、不堪言说的欲望。”
屋里有些闷热,有人开了一丝缝,风吹平了戚千然腋下的褶皱,她偏头,嘴角的笑容渐渐被抚平。教室外水汽粼粼,飘起了小雨。
“好了,这是我一直欠大家的开学寄语,喝下这碗鸡汤,接下来一起啃一篇老师很喜欢的长课文——《哦,香雪》。”
“戚老师,《哦,香雪》不是必读课文。”
“不是必读就不读了,一点情趣都没有,这么美的文章,你先起头读吧。”
这是荷叶第一次这么上语文课。
戚老师坐在讲台上,大家一起花很长的时间读课文,边读边讨论,有时候她会提出一些问题,有些有人会回答,有些谁也搞不清楚,但她也不轻易停下。
这是一篇关于台儿沟的故事,它写一个女孩香雪为了一个工业铅笔盒,无意中搭上陌生的火车车厢,仅仅为了得到一张预示着城市知识阶级的入场券。
戚老师问:“你们说香雪为什么会离开台儿沟呢?她为什么要回去呢?”
荷叶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离开小松呢?他的入场券又是什么?
想着,秦小凑近道:“荷叶你看。”
女孩将他送出的银杏叶贴在了笔袋的侧面,于是它从一枚书签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装饰画”。
他笑,“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
荷叶从口袋拿出一片松树皮,他想他未来还会回去小松吗?这个问题太遥远了,走神间,一块松树皮掉在了地上。
他伸手去够,却让屈飞雁捡了过去。
“荷叶,你来读最后几段?”
戚老师忽然喊他,他仓促地起身。
上一次这么生涩好像还是小学一年级,荷霜婷第一次教他大声朗读,读会了第一句诗——“少小离家老大回。”③
“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是啊,它有什么理由在台儿沟站脚呢,台儿沟有人要出远门吗?山外有人来台儿沟探亲访友吗?还是这里有石油储存,有金矿埋葬?台儿沟,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具备挽留火车在它身边留步的力量。”④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都是认识的字,他居然还同七岁时一样紧张。
“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情;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战栗了,它发出宏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⑤
“荷叶,你在合唱团报名表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一下课,男孩被几个女生围住,她们都是来看作文的,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对他道。
“我没报名呀。”荷叶说。
“啊?你们宿舍你和刘昂扬都报名了,男生报名的不多,我记得特别清楚。”女生说着,又拿起荷叶的语文答题卷,“你的字好漂亮,小时候练过书法吗?”
荷叶觉得自己的字不算特别好看,只是工工整整,看起来还算娟秀,“没有,我妈妈盯着我写字,她说每一个笔画都要清楚,不准我写连笔字。”
“所以你家真的有羊吗?我都没抱过小羊,老羊后来是死了吗?”
荷叶摇摇头,“是朋友家的羊,还活着,但现在年纪大了,不怎么能走路。”
“这样啊……”女孩们还在讨论这篇作文的结尾,男孩却无心应答,他起身想去找合唱团的报名单,身后的屈飞雁戳了戳他衣领。
“你的,这个?”他将松树皮递过来。
荷叶掰了一点给他,“嗯,是晒干的松树皮,可以吃但很酸,你要尝尝吗?”
“荷,荷叶,我也要尝尝看,我最会喝醋了,我不怕,不怕。”展越鹏又分过去一块,没一大块松树皮被分成若干小份,四周人传了个遍。
男孩率先将松树皮塞进去嘴中,怕脏的女孩用饮水机冲了冲,可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很统一地发出了一声“呕”,最夸张的是屈飞雁,他直接对着垃圾桶吐了。
“你没事吧……”
荷叶忍不住问。
“这不能吃吧!”屈飞雁的表情仿佛裂开,他不可置信惊道:“你在家就吃这个?”
“也不是吧,吃了它能醒神。”荷叶说。
“是不困了,就是吃什么都一股涩味。”展越鹏灌了一大口水。
秦小正用牛奶漱口,荷叶没想通,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中,“挺香的呀。”
“是吗……可能我吃不惯吧。”秦小勉强回答,又说:“荷叶,单子上真有你的名字,谁帮你报的?奇了怪了。”
荷叶真的在一团挤挤攘攘的名录中找到自己的名字。
放假前音乐课上老师提过合唱团的事,她让感兴趣的同学课间去拿报名表,他当时被期中考搞得打不起精神,不可能有余力去思考比赛的事情。
“可以不去吧。”他问。
“我觉得可以,还没选呢,学校能拿你怎么着。”秦小回答。
“嗯。”男孩应下,将纸条塞进裤兜。
晚自习结束后班里公布了期中考试的排名和分数,通知栏挤满了人,下课自然比寻常晚些。荷叶洗完澡正好十点三刻,他抱着数学卷子下楼,还未到熄灯时间,铁门还开着。
三楼的风果然小些,斜对楼便是尖塔楼,靠侧壁有一盏夜灯,视线很清晰。屈飞雁正蹲在墙角,套着黑色摇粒绒外套,看着手中的成绩条。
他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只是紧紧蹙眉,看上去并不放松。
“你英语考了几分?” 荷叶出声。
屈飞雁松眉,将条子塞进口袋,“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