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巨大的旋翼仍在搅动着下方干燥的尘土,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
薛龙飞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机身,如同蛰伏的猎豹,手中那杆加装了高倍镜的长枪稳稳架起,十字线死死锁定了人群中心那个被严密护卫的李宽。
他只等陈肃一个信号就可以射杀李宽陈肃示意他过去,最终他放下枪,来到陈肃身边。
陈肃将薛龙飞往前推了一步,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押一个不多吧?”
他的声音不高,在螺旋桨的轰鸣中却异常清晰,像冰棱敲打在岩石上。
薛龙飞的后颈瞬间绷紧,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陈肃让他过去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陈肃一眼,径直走向李宽,程焕在他和阿兴眼皮底下被掳走,是他的失职。
他喉咙发干,动作却异常干脆利落,咔嗒几声轻响,他迅速卸下身上所有武器,包括那把沉重的狙击枪,将它们毫不留恋地扔在脚边滚烫的沙地上。
然后他高高举起双手,指缝间空无一物,向前迈出两步,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对面十几支蓄势待发的枪口之下。
李宽那边几个枪手看到薛龙飞走过来,立刻哗啦啦一阵金属摩擦声,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抬起,保险栓被打开的脆响清晰可闻,杀气瞬间弥漫。
李宽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明骏立刻会意,朝身边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两人将手无寸铁的薛龙飞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搜了两遍,力道之大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李宽确认他身上再无任何威胁,才扭住他的双臂,将他推向程焕所在的方向。
程焕被枪指着,身体僵硬地站在圈内,她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和冰冷的枪管,牢牢锁在陈肃身上。
此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恐惧和对脱离陈肃保护的不确定性让她喉咙发紧,当她看到陈肃自始至终视线都稳稳落在李宽身上,仿佛她所在的位置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时,那股汹涌的冲动如同被冰水浇熄。
她用力抿紧失去血色的嘴唇,将所有的声音和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只剩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刺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
陈肃知道他不能看她,一眼都不能,任何一丝多余的关注,都可能成为李宽拿捏的筹码,他必须要把握好这种微妙且脆弱的平衡感。
他要让李宽知道他是重视程焕,完全出于利益驱使,否则程焕和其他人无异,可以随意处置。
*
两天后。
肃穆的大教堂空旷得能吞噬一切声响,唯有陈肃沉重的皮靴踏在冰冷石砖上的回音,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死寂。
墙壁高处,巨大的钟盘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五分,秒针每一次细微的“咔哒”跳动,都在凝固的空气里,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像死神一样,默默看着眼前两个人。
程青为和韩之章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在一起,背靠着背,未知的恐惧像冰水浸透骨髓,他们只能通过对方背部微弱的起伏,确认彼此的存在。
陈肃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拉长,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掉程青为头上的黑布罩,布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嗤啦”声。
紧接着,他随手一挥,韩之章的头罩也被粗暴地拽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两人本能地眯起眼,瞳孔因惊惧而收缩。
“两位老师,又见面了。”
陈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微微俯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一身黑衣服,站在光束之外,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死神。
“原来是你。”
程青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巨大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是金宗臣的人来了。
过去半年,他们夫妇在研制的“战神”里秘密掺入了抑制毒瘾的药剂,大规模投放市场后,效果远不如预期,甚至引来了麻烦。
金宗臣曾起疑,却被程青为用精心准备的借口搪塞过去,他做了两手准备,先是用最高纯度的“真货”只供金宗臣检查,而掺了药剂的则销往到其他地方。
与此同时,程青为暗中摸清了毒窝的核心位置,将情报悄悄递给了警方,在“战神二号”上市前夕,夫妻二人更是合力计划,直接配合警方,爆了制毒基地最重要的控制中心。
这一切都是两人被绑架之初就谋划好了。
程青为深知,这些计划一个字都不可能向眼前的毒贩爪牙吐露。
陈肃似乎看穿了他们翻腾的思绪,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别紧张,我们先来聊聊……你们手里的证据?”
程青为猛地抬头,眼神却异常坚定:“不可能!你休想!要杀请便!”
陈肃随意地点点头,唇角弧度加深了些,却更显森然:“杀你?”他慢悠悠地重复,语气轻飘飘的,“是早晚的事。”
一束惨淡的月光,透过教堂顶端的彩色玻璃天窗斜斜地投射下来,恰好笼罩在夫妻二人身上,他们坐在光柱中央,背靠着背,像一出残酷舞台剧中等待审判的角色。
陈肃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拖过旁边一把沉重的橡木椅子,椅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大马金刀地在两人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张惨白的脸上逡巡。
“死之前做个交换,”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用程焕的命,换你们手里的证据,怎么样?”
几缕惨白的月光,映照着尘埃在光束中悬浮,韩之章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椅背,手腕上还有被绑的勒痛,可是听到女儿的名字,她还是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陈肃微微一笑:“我们玩个游戏。”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韩之章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竭力维持平稳,“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盯着他,试图从这张过分年轻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陈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脚步层层堆叠,几乎令人窒息。
“年轻人!”程青为带着一种试图谈判的腔调,与他被绑缚的狼狈形成反差,“有事好商量,我们可以谈条件,别为难女人。”
程青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陈肃,带着急切,陈肃置若罔闻,仿佛程青为只是背景里恼人的杂音。
他径直走到韩之章面前,动作利落得近乎优雅,俯身,解开她手腕上绳结。
下一秒,他从容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漆黑的手枪,他拉开枪膛,取出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在掌心掂量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子弹,在韩之章和程青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缓慢地将其重新推入弹巢的一个膛室。
咔哒一声轻响,子弹归位。
陈肃手腕一抖,“唰啦”一声合上弹巢,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最后,他食指一勾,完成上膛。
枪口朝下,他稳稳地将枪递到韩之章面前。
“韩教授,”陈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给你三次机会,开三枪。”
他目光扫过程青为惨白的脸,又落回韩之章强作镇定的眼睛,“如果你打中我,我死了的话,你带着你丈夫从这里走出去,没人拦你们,我要是没死,”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把我要的东西,原原本本地给我。”
见韩之章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枪柄,他补充道:“没有第三种选择。”
冰冷的金属触感令人指尖发麻,韩之章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回头与丈夫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程青为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重地闭上了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韩之章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她深知这是陈肃精心设计的心理折磨,一个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毒枭,怎么可能轻易把性命交到敌人手上?
这不过是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用恐惧逼他们就范,她别无选择。
反抗或迟疑都可能立刻招致杀身之祸,她必须抓住这渺茫的生机,哪怕只是对方戏谑的施舍。
韩之章猛地转回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她双手稳稳托住枪柄,手臂笔直地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陈肃的心脏位置。
她屏住呼吸,食指果断而决绝地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