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现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非常久,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程焕差点装不下去了,老歪在那里,脖颈快抽筋了。
差点就要忍不住,站起来和他吵架,他却忽然拿出钥匙,打开了铜笼。
“你老实点,”见程焕不说话,他将笼门拽开,“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随便离开万宝斋,小心玩火自焚。”
“我知道了。”
程焕偷偷扯了下嘴角。
*
入夜。
程焕仍然联系不上周景阔,她趁楼下巡逻人员换班的时候,悄悄从后院溜了出去,直奔仰圣堂。
帕邦的宵禁始终未解除,她能溜出来非常不容易。
程焕不知道的是,阿兴和薛龙飞一直在监视她,他们早就发现她打算逃出去了,从她探头探脑开始。
陈肃告诉他们,跟着就行,别惊扰她。
分针指到凌晨两点十分,半个小时过去了,程焕一个人回到了万宝斋,她的心情很失落,她没有找到周景阔。
周景阔应该是察觉到危险,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他身上有伤,她害怕他万一被人发现,再遇到危险就不好办了。
陈肃站在主楼未开灯的阳台,看不清面上神情,他远远望着程焕的身影,黑暗中的打火机灵巧一转,“滋啦”一声,蓝色的火焰猛然蹦出,点了一根烟。
四周很静,程焕止步庭院中央,任由寒风肆意吹乱她的发。
她刚到门口,发现后门是敞开的,她便知道了这是一个局,一定是陈肃故意给她留的门,否则巡逻人员不可能发现门未关。
原来他对她的举动早就有所警觉了。
暗处的蓝色星火倏尔湮灭,余风卷过空无一人的阳台,月色如同冷银蔓延。
程焕回眸看向主楼,心底生出一丝挫败感。
*
新春佳节,热闹非凡,帕邦人喜泼水祝福,明明没下雨,街上却到处湿漉漉的。
年前,程焕和父母通过一次电话,程青为得知她没有回国,气得骂她不懂事,并且拒绝见她。
连一向温柔包容的韩之章都责怪她不听话,程焕心情不好,在房间闷了一天没出门。
她想把项链先送回国,暂时找不到好方法,怎么都不放心,直到中午,她意外收到周景阔的微信:【MANGAO后面的菜市场见】
得知他平安无事,她的心放下一半,她想协助周景阔脱身后,立马启程回国,陈肃盯她太紧了,他那么聪明,早晚会发现破绽。
中午,程焕借口出去买日用品,薛龙飞受命陪着她。
她想趁这个机会去找周景阔。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有人忽然撞上程焕,匆忙离去,她稍一侧眼,不小心瞥到飞扬的腾蛇项链,顿时心中一紧。
那是周景阔!
身后人声嘈杂,程焕再一回头,只见陈肃紧跟其后。
程焕四处看了一圈,立马抄起一个摊位上的铜盆,迎面就冲陈肃泼上去了,速度快到薛龙飞都没来得及阻拦。
地面湿滑,陈肃避之不及,被泼了一身水,水幕炸裂的瞬间,他攥住她腕骨撞向自己胸膛,水滴悬在眼睫之上,让他显得异常狼狈。
陈肃一阵火大:“你找死?”
“求之不得,”她盯着他锁骨上蜿蜒的水痕,像看一条苏醒的毒蛇,“你最好是现在就杀了我。”
陈肃知道程焕暗中在帮助周景阔,也知道他们有联系,他时刻被人监视着,只能表面上按照金宗臣的指令追杀周景阔,但凡有一点懈怠,可能就会有人添油加醋去和金宗臣汇报。
程焕简直是添乱的一把好手。
陈肃舌尖扫过后槽牙,冷笑,“好样儿的。”
“过奖。”她反唇相讥。
话音刚落,一盆水突然泼到两人身上,程焕冷得一个激灵,怔在原地。
泼水的少年举着空盆蹦进人群,一脸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薛龙飞正欲阻止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程焕抹了一把脸,烦躁地说:“我没空陪你闹了,”她稍微用力,挣开他的手,“少跟着我。”
陈肃看了眼MANGO的方向,果然没跟上去。
薛龙飞犹豫两秒,见陈肃没说话,还是跟程焕走了。
周景阔暴露了,不可能按约定见面,又有薛龙飞跟着她,程焕没办法,只好先回万宝斋了。
晚上六点。
程焕的体温攀成陡峭曲线,她盯着天花板裂纹,看见父母的脸在墙皮剥落处扭曲着,一阵一阵的耳鸣,让她有种身在云端的错觉。
她在心里暗怪之前诅咒自己发烧,这下真的应验了。
曲阿婆喊了好几声,见她不应声,上去一试才发现她正在发烧,就忙不迭下楼找药去了。
曲阿婆刚走,她倏尔灵光一闪,给周景阔发一条微信:【你去曲阿婆老家躲一躲,在帕邦和莫坎的交界的小镇。】
周景阔回了一个句号,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最起码,她不希望他出意外,程焕知道,他身上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讯息,也有可能对父母脱罪有利。
她必须保下周景阔。
她生病了,没胃口,晚饭没下楼吃,一直迷迷糊糊的,醒一会儿,睡一会儿。
直到周景阔回复了信息,他问:【和我一起回国吗?】
周景阔应该是考虑过很久,才会问她这句话,一起回国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周景阔身份敏感,国内外盯着他的人不会少。
父母目前的立场让她位置显得十分尴尬,要是和周景阔一起逃亡,会让人怀疑周景阔的立场,同时,也会让国内宗元集团的势力继续围剿周景阔。
程焕不能冒险,她拒绝了周景阔。
半夜,她做噩梦了,明知是噩梦,却一直醒不过来,梦里父母和上百吨毒品一起被焚烧,许多人让她一起和父母去死,她就毫不犹豫地跳进火海里,和父母一起被烧死。
她想做些什么,能平息众人心中的怒气,程焕整个人像在蒸笼上一样,想睁眼但睁不开。
梦魇。
真实且可怖。
朦胧中一个黑影贴近,一下将她从火海里拉出来了。
程焕拼命睁开眼,但已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她的眼前居然出现了陈肃那张冷峻沉默的脸。
“曲阿婆给的药都没吃。”
他低声说,口吻并无责备。
陈肃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受苦,他一直让人关注她的动态,怕她不听话,怕她被掳走。
晚上听曲阿婆说她病了,他一直无法入睡,晚上想找个理由来看看她。
他起码敲过三次门,她都没听见。
程焕缓过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门是被撬开的。
她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陈肃把她扶起来,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他要是不来,她指不定会烧成傻子。
陈肃拿一件外套给她披上,垂眸看她,“阿浩马上来了,给你做一个简单的检查。”
时局动荡,仍是宵禁,他居然半夜把医生请过来了。
程焕闭着眼,靠在床头,额头筋一跳一跳的,她无心再想更多。
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陈肃来回走路的脚步声,她刚一睁眼,一杯热水便置于眼前,程焕接过,小口小口抿。
“周景阔偷渡回国了,”他不露声色道,“你可以放心了。”
她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
陈肃抽出床头纸巾递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但我不会放过他。”
不知是否有错觉,他说这话时,透着温和闲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乎打算放周景阔一马。
程焕抬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威胁,分明没有,他静静地看着她,略带审视。
是程焕先移开的目光。
高烧之中,她在努力分辨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伪装,心里的天秤开始倾斜,她又开始认为他是一个好人了。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依赖他了,她敢和他顶嘴,和他生气,甚至和他撒娇,心里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毒贩。
她一直在替他找理由,把他归于好人的位置,再去替他开脱。
他身上硝烟的味道和淡淡的雪木气息都会让她安心,他的一切举动都让她认为他是有良知的。
她有些过界了,她却没有意识到。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陈肃先一步站起来,下一秒,敲门声就传来了,是阿浩来了。
量过体温后,阿浩给她开了两粒退烧药,程焕吃下就睡了。
明日是帕邦新年的第二天,她想等过完这几天,重新联系储有宁,看他是否还愿意助她回国。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才一天不过,帕邦风起云涌,瞬间变天,所有人都没能料到局势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