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江中央浮着座六层茶楼,日头正盛,飞檐翘角在波光里洇开青灰的倒影,后山老榕树的虬根顺着白墙爬上来,倒把顶楼包厢的琉璃窗衬得更通透。
打眼一看,桌上已经坐了半圈人。
正是约定见面的时间,程焕先陈肃一步跨出电梯,却不小心踉跄半步。
引路的侍者和陈肃同时伸手去扶,侍者用银托盘抵住她手肘,提醒注意脚下,同时淡淡瞥了程焕一眼。
她神经一紧,连忙低声道谢。
陈肃敏锐抬眸,看了一眼侍者,他不动声色隔开两人,把手虚放在程焕的腰际,引她向前走。
几人随着侍者来到包厢外,侍者有力地敲了两下门,来开门的是阿蛮。
室内檀香混着普洱茶碱撞进鼻腔,包厢门开阖的刹那,程焕看见母亲韩之章的青花裙摆扫过波斯地毯。
“妈!”
“爸!”
两声清棱棱地喊,程焕早已扑向主座。
程青为一愣,赶紧伸手去扶程焕,抬手间,袖口露出的铂金表泛着冷光。
程焕和韩之章拥抱在一起,手和程青为握在一起,韩之章耳垂坠着的翡翠吊坠随轻颤,晃得人眼睛疼。
程焕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但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
程青为嘴里一直说受苦了孩子,韩之章眼圈红红的,接着把她圈紧在怀,同样哽咽着说:“宝贝,委屈你了。”
待程焕才发现,席间除了跟着她来的陈肃和谢斌,一位是观洛轩的老板霍然,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人,与父母很熟的样子,大家一落座,皆相谈甚欢。
这些人身后站着三个保镖,加上门口看守的人,一共5个保镖。
如果打起来,陈肃和谢斌铁定帮毒贩。
程焕不知道警方安排了多少人,万一发生冲突,她怕父母未必能全身而退。
攀谈间,她得知那对面的三个人中,戴金丝眼镜的是宗元集团的另一位掌门人金宗元,和金宗臣是亲兄弟,负责财务和管理方面。
另外两个都是实验室负责人,金宗臣本人并没有来。
他们谈论的话题都是制毒方案,毒品流通范围和市场反馈,席间父亲还提到用商船运毒的安全度高,可以配合古董进行运输。
一头雾水的程焕坐在一旁,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父母真的在参与运毒,居然还煞有其事的出谋划策。
她极力保持稳定情绪,只是深陷手心的指甲出卖了她。
侍者给她添完水,静静地站到一旁,酒过三巡,程焕忍不住问程青为:“爸,我们不回家了吗?”
话一出口,空气凝固了两秒。
圆桌对面,陈肃正用茶夹拨弄紫砂壶里沉浮的普洱。
他知道程焕接受不了她父母这样,和毒贩同流合污,完全打破了她对美好世界的认知。
别人都帮不了她,很多事情只能自己面对。
程焕从一坐下来就意识到不对了,她看到父母的穿着打扮,和毒贩谈笑风生的状态,不像被绑架,简直是被盛情邀请来的。
她一口饭没吃,脸色冷得掉冰渣,想必大家早就看出来了。
程青为自然清楚女儿的性子,她这个女儿性格执拗,认准的价值观很难改变。
为了安抚程焕,他让韩之章从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推到女儿面前,程焕瞥了一眼,原来是被陈肃当初拽断的那条项链。
现在项链被修好了,这是程青为送给她的成年礼,意义特殊。
程青为拿起项链,伸手给程焕戴上,程焕一动不动,脸色木着,项链扣锁贴上颈动脉的瞬间,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程青为指腹的老茧刮过程焕后颈,“爸爸找人开过光,能保你平安。”
霍然正在摩挲手中的茶杯,他掀起眼帘,默默看着眼前这对父女,霍然是被金宗元特意请来的。
他是这里的老板,该为这里的一切安全负责。
桌上人各怀鬼胎。
“爸!”程焕烦躁地甩开他的手,几乎控制不住声调,“你不和我回国吗?”
程青为沉默一瞬,语重心长地说:“你回去陪陪爷爷奶奶。”
程青为是一位儒雅的学者,平日古板,略带正气,程焕根本不相信他会来做这种勾当,一向温婉的母亲都在一旁附和点头,非让她回国不可。
程焕头部神经一抽一抽地疼,“我要和你们一起回家!”
“爷爷奶奶肯定担心坏了,”韩之章插嘴道,“焕焕,听话。”
程焕猛地站起来,杯子摔到地上,“那你们呢?”
玻璃碎裂声惊动了保镖,对面的枪口一瞬间全部指向程焕。
陈肃微微侧头,保镖的枪口向下压了下。
程青为手上一抖,随即强行镇定道:“我们还有工作。”
“那是什么狗屁工作!”她喊了一声,因激动而呼吸急促,“你们是疯了吗?”
“啪!”
程青为扬手打了程焕一巴掌,她的脸上瞬间浮现一个清晰地巴掌印。
众人看向父女两人,目光各异。
人生第一次挨打,程焕懵了好几秒,父亲镜片上自己的倒影扭曲变形,左脸火辣辣地疼。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程青为,“你打我?”
韩之章被程青为吓了一跳,她赶紧站起来,赶紧抓住他的手,“老程,你干什么!”
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赶紧把女儿拉进怀里,绣着金线的袖口掠过程焕红肿的脸颊,沾着缅甸香粉的眼泪洇湿真丝领巾。
“宝贝,让妈妈看看。”
“妈!”她一把推开韩之章,全身战栗不止,“我看你也疯了!”
程青为大为火光,用了这辈子最严厉地语气冲程焕喊:“你给我滚回国!”
眼泪落下之前,程焕转身跑了出去,她脑子很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想不通父母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肃推开檀木椅的动静很轻,他追出去时,侍者正在旁边擦地,血迹般的普洱茶渍漫过青砖缝,蜿蜒着爬向门口消防通道绿色的指示灯。
一屋子人被这场面搞得尴尬不已。
*
白晃晃的日光在沥青路面跳跃,程焕踩着自己的影子游魂般往坎月大道深处走,父亲那句“滚回国”像根生锈的钉子在太阳穴里搅动。
她知道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发现了一条河,这里是墨江的分支河流,溪水漫过卵石发出细碎呜咽。
程焕忽然驻足,站在河边远远眺望。
对岸有个酒店叫红尘客栈,古风装修的倒影被波纹揉碎,像洒了一池胭脂泪,木质长椅漆皮翻卷,一副破旧的样子。
她坐下来,盯着水面某处虚焦。
难道她要回国背着毒贩后代的骂名,被监视一辈子吗?曾经父亲不是这么教育她做人的。
“你不会想不开吧?”
陈肃的影子斜斜切进水面。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冲锋衣,换了一件比较偏文气的灰色翻领大衣,散漫地双手插兜,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会拿枪的。
程焕用鞋尖碾地面碎石:“我会留着命,以后给你收尸。”
金属盖开合声在日光里格外清脆,陈肃抛给她一罐椰青,那是他离开酒店时随手拿的。
“你去找储有宁,他可以送你回国,”水珠顺着他腕骨滑到手掌,他说,“你就说想回去探亲。”
储有宁既然走上禁毒这条路,势必与宗元集团翻脸,程焕就算从联合军跑了,金宗臣也不敢和储有宁翻脸。
绝好的机会。
陈肃想过,让程青为夫妇投靠储有宁,由此脱身,毕竟他们将来是法庭上最有力的人证。
他也没想到,程青为夫妇是心甘情愿去制毒了,而不是为了女儿安全被迫加入的,也许有其他原因,他就不得而知了。
程焕静静看着湖面,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陈肃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
她忽然说:“我不会走。”
父母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他们不可能制毒牟利,程焕必须查清楚真相,她偏头看他,“你觉得我应该走吗?”
“你应该听话,”陈肃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慢条斯理地往后靠,“你要是肯学学令尊,审时度势就好了……”
尾音消融在突然袭来的晚风里。
程焕嗅到他袖口逸出的沉香,竟觉出一丝慈悲的错觉,“给我一周的时间,让我想一想。”
事缓三分。
她要先和方以舒商议下一步计划,再决定去留问题。
未知的离别时刻,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消散不少,陈肃闲聊一样,语气淡淡的:“回去有什么打算?”
程焕慢慢转头看向他,笑容像一朵妖冶的毒花,“整理你的资料,发布全球通缉令。”
陈肃被她的笑恍了眼睛,移开的眼睛放到水面上,“想法不错。”
远处传来货轮汽笛,他弯腰抓起卵石,走到河边打水漂,石子连跳数下撞碎古建筑倒影,“明晚是小洛神生辰宴,”他甩了甩溅湿的袖口,“储有宁也会去,趁他心情不错,你提出回国探亲,他会答应的。”
程焕起身,牛仔裤的裤脚扫过潮湿的青苔,走出十步又回头,正撞见陈肃在玩打火机,点燃又熄灭。
带着S形划痕的金属外壳在暮色中翻出冷光,像坠落的微型月亮,这个打火机看起来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她懒得多想了。
万宝斋廊下的灯笼亮起。
手机屏幕跳出季柏舟的消息,程焕望着对话框顶端的“正在输入”,她知道季柏舟有些坐不住了。
在这场罗生门中,他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季柏舟问程焕是否回国。
程焕说,回。
对方说要送她,程焕低头在一起笔记本上画了一个“X”,却给季柏舟回了一个“好”,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信息:时间我会告诉你。
季柏舟说好。
程焕随即拿出卫星电话,拨通方以舒的电话,把这几天的事悉数汇报了,她刻意向方以舒隐瞒了父母的情况。
她知道,哪怕自己不说,方以舒早晚都会知道。
父母参与贩毒集团的案子很快会传回国内,她的去留,已经成为案子的关键问题。
方以舒却告诉了她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父母的在国内研究化学药剂的信息很可能是季柏舟透露出去的,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一定与他有关,只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