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手上一顿,随即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从那天云意回来之后,他就对她变得疏离冷漠,甚至是避而不见。
那日她又得知他杀人如麻,手段残忍,不由心生恼火,“你吃错药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程焕完美诠释了这句话的意思,在帕邦,真没人敢和陈肃这么说话。
“程焕,”他蓦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沉到谷底,“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的命在帕邦只值二十公斤□□。”
她抓住他武装带猛然下拉。
两人鼻息在潮湿空气中交缠,“那陈老板亏大了。”
程焕指尖划过他腰侧空枪套,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垂,“毕竟您救我用的时间成本,可比毒品昂贵得多。”
陈肃瞳孔骤然收缩,按住她后颈压向自己喉结:“知道毒蛇怎么对待不知死活的猎物吗?”月光洒在窗棂,他目光沉沉,“先绞碎骨头,再慢慢消化。”
他的手指探进她柔软的发丝间,指节在她后脑微微施力,将两人的距离慢慢逼近,“看你还有利用价值的份儿上,让你多活两天。”
姑娘眼中忽然起了一层雾气,她全身都在抖,身体晃了晃,像是受不住他那点力道。
她不是那种被说几句重话就会哭鼻子的人,自从来到帕邦,她经历了许多生死,好几次命悬一线,一次都没看到她哭。
“别来挑战我的底线了,”他忽然松开手,嗓音多了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最好听话一点。”
程焕踉跄着后退半步,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重重砸落在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她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抬眼瞪着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陈肃,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说完转身跑了,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陈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身拿起桌上的枪,金属扣撞出清脆声响,等她走远了,他突然又把枪卸下来,“啪”地一下碰到桌子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反复摩挲着指腹,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
六年前,陈肃在东国沙漠执行任务,遇到了被追杀的金宗臣。
这个帕邦毒枭右腿中弹,匍匐在骆驼刺丛中,陈肃救了他,并且把他背出了沙漠。
后来金宗臣问他想要什么回报,陈肃向他要了两百万美金。
金宗臣很痛快地给了。
这个无意间的救也是组织特意安排的,陈肃并没有提出要加入金宗臣的组织,而且直接要钱,反而更符合一个雇佣兵的身份。
经过金宗臣的再三邀请,陈肃“勉为其难”地加入了宗元集团。
金宗臣刚开始并不信任他,于是陈肃迎来了他卧底生涯的第一个挑战——杀警察。
当时秦森在军官学院的毕业照被人传给金宗臣,他卧底的身份随之暴露,金宗臣让陈肃杀了他。
那是他的哥哥,他迟迟下不了手,他只想转身把枪口对准金宗臣,一枪结束这场荒诞游戏。
其实,前一晚见面,秦森和他交代过后事。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他把多年掌握的证据交给陈肃,多次告诉他,要联合警方拔出宗元这个毒瘤。
陈肃必须继续潜伏,直到宗元集团覆灭,直到把国内的眼线找出来为止。
“他的眼球在抽搐。”有人突然说。
陈肃这才发现哥哥垂落的左手正用摩斯密码敲击血泊,那是他们幼时在被窝里发明的暗语。
当破译出“继续”这个词时,秦森嘴角突然涌出一滴黑血。
他自杀了,陈肃知道,他提前吞了毒药,活不成了。
金宗臣对此很生气,他大喊:“让他死得太简单了!”
陈肃举死的枪终究是没能开,他也实在开不了,之后他默不作声地与未闭上眼的秦森对视。
金宗臣接着让人把秦森的尸体拉去喂狗。
陈肃突然说,等一等。
他提议把尸体吊起来,这样更有震慑力,让所有的卧底警察都看看,出卖组织的后果。
金宗臣几经思考后,同意了。
陈肃半跪着用伞绳捆扎尸体,扎得很紧很慢,金宗臣把玩着沾血的玉扳指,看着他给秦森脖颈系上死结。
帕邦城楼的风灌进骨髓,几乎将人心击碎。
陈肃将秦森的尸体悬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日日夜夜,看着城下来来往往的人。
从此每个失眠夜,陈肃的臼齿都会咬碎两颗止痛药,在万分不安中入眠,心跳颤动频率与城楼悬尸晃动的铰链同步在响。
从那以后,陈肃无数次路过城楼,却再也没有抬眼看过一眼城楼顶。
当别人提起那具尸体挂的多威风,多有震慑力,他的心便如同被刀子插进去转一圈般疼痛,面上却从来不表。
别人看他一脸冷漠麻木,作风又硬,不敢惹他。
大多数人会心里暗想,这人真是冷血,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他很少说话,又不爱笑,决定的事情一定做成,强势如斯,谁都不敢反驳,大家也都怕他。
只有金宗臣更加信任陈肃,觉得他是一个可用之才。
这种钝痛在六年后,遇见程焕,化作绵密的刺,他带着同理心与共生之情帮助她,他深切地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和煎熬。
他不想有人再重复自己的路。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机会再和她解释了,接下来发生的事,竟把她之前积攒地对他的信任全线击溃了。
程焕救过一个赌徒的女儿,赌徒人称老李。
有一天忽然找到万宝斋要找她借钱,可程焕在联合军上班,他找不到人。
许烁说监控提醒过好几次异常警报,让谢斌去看看。
谢斌一出门就看到在门口徘徊的老李,老李跪着哀求让他见程焕一面,他想借钱。
谢斌一脚把他踹翻,让他赶紧滚。
谁知道老李毒瘾发作,在门口一直抽搐,一直喊要东西,谢斌有些不耐烦,想找人把他抬路边扔了,老李抱住他的小腿不撒手。
谢斌掏出枪,准备开枪吓他,争执之下,陈肃回来了。
老李吸食的是最新款的战神,发作起来全身抽搐,痛苦无比。
陈肃不可能给他毒品,他竟求陈肃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谢斌被烦得不行,再次将他踹离陈肃。
老李见要不来钱,更要不来粉,忽然掏出一把枪,大喊道:“你不给我,我就死给你看!”
陈肃冷着脸,默不作声。
谢斌立马掏出枪对准他,谨防他贸然开枪。
陈肃看到他口袋中枪的形状了,他想直接将老李手枪里的子弹卸下来,再放回去,或许可以救老李一命。
他还没来得及那么做,老李突然情绪失控,毒瘾发作,手抖之下误触扳机,将自己脑浆蹦了一地。
陈肃心中一沉,知晓事情无力回天,他蹲下去,拿起老李的枪,看了眼型号,他不认为老李能弄得到这种枪,还这么巧合的来到万宝斋找麻烦。
此时,不远处正驶来一辆军用越野车,越野车急刹扬起的砂砾漫扬空中,是程焕提前回来了。
隔着十米距离,程焕一下车,就看见陈肃从血泊中起身,他的食指勾着扳机护圈,正在漫不经心地转着枪。
他的脚边,是一个人正躺在血泊里,血渍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成毒蛇。
程焕平底靴踏过尚在抽搐的脚,那个人圆睁的眼球倒映着她的身影。
陈肃又抬手抹去溅在衣袖的脑浆,男人面容冷峻淡然,暮色正切开他半边面容。
男人嘴角噙笑,血腥又病态。
他又杀人了,这是程焕的第一反应,她看都不想看陈肃一眼,她胃里一阵翻涌,气得手抖,又无可奈何,只能通过无视他,来表达她无声地抗议。
程焕仿佛看到那座城楼的阴影里,某具风干的尸体,正在夜风中发出呜咽。
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简直死不足惜。
实际上陈肃是苦笑,他没想到枪刚拿到手,就被程焕看到了,肯定被她误会了。
她最近看他哪里都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想不出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他只是应霍然要求,想离她远一点,避免在那种虚无缥缈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他正低头查看手枪型号,猜到了是谁指使老李过来,表情松开的一瞬,抬眸就撞进程焕眼里。
她看到他手里拿着枪,又对着刚死的人笑,脸上完全就是一副看到变态的表情。
陈肃是被这巧合搞得有些无语。
雕花木门打开后,默然闭合,两人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没有说。
程焕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无力地闭上眼睛,她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恶魔身边。
帕邦各族势力纷争不下,为了争抢通往曼城的运毒通道无所不用其极。
国际组织发布全球通缉令,要储有宁的项上人头,作为帕邦最大的民族武装组织,储有宁成了首个被开刀的那一个。
无奈之下,储有宁让程焕拟定了全邦禁种罂粟的宣言,还将手下一个涉毒的亲信关进了监狱。
程焕这次提前回来,本来是想告诉陈肃这个消息,她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虽然宗元集团不会这么认为。
撞见他杀人后,她就没了兴致,两天没理他,撞见了也当看不见。
陈肃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就没问她工作的事。
*
周一,在联合军办公室。
储有宁和帕邦政府达成协议,拿出诚意表示禁毒决心,将在未来三到五年之内,彻底切割与宗元集团的合作。
他势必要铲除管辖境内所有罂粟,并接受联合国援助,为当地农民种植咖啡、大豆等农作物提供技术支持。
全球市场上的□□有一半以上来自帕邦。
储有宁提出,只要国际组织每年可以提供3000万美元的资金,让帕邦民族吃上饱饭,他们将会销毁所有能接触到的毒品,并且全力配合国际组织的禁毒行动。
国际组织每年为禁毒都要花费几十亿美元,这个合理要求很快被采纳了,后来,援助资金一事没有落实。
但储有宁的态度,让国际组织撤销了对他的全球通缉令,并且赢得了国际社会的一致认可。
储有宁明显心情大好,他带着几个军官下去考察民情,与陈肃在后座低声交流。
程焕坐在副驾,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陈肃说过话了。
这一路上,她从后视镜里看过他好几次,她也不是刻意去看他,她是在观察储有宁的神情。
当她在路上听到储有宁说,他将会把所有储存的□□拿到市中心烧掉时,她就知道这位司令的决心了,她认为储有宁还算通人性,也是一个讲道理的首领。
于是,汽车驶入城区时,程焕忽然转头说:“司令,我有一个请求,不知您能否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