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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帕邦·指探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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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门声撞碎满室粘稠的空气,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少女带着缅北雨季的潮湿,差点扑进男人硝烟未散的怀抱。

闯进来的少女泪痕在风衣面料上洇出深色痕迹,如同一只蝴蝶飞舞。

陈肃单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将人一挡,隔绝在他一步之遥。众人听到少女略带撒娇地哭腔:“四哥!我想你了!”

隔着少女颤动的脊背,程焕用沾血的纱布慢条斯理擦着手,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男人对视着。

他目光平静,不避不让。

程焕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酸涩,穿过玻璃窗折射的光斑,先行避开了他的目光。

三天前,在储有宁办公室看到的报告,程焕看到过云氏集团千金的照片。

“这是云松寒的女儿。”

储有宁幽深的瞳孔像缅甸雨季的天空,酝酿着可怕的飓风。

储有宁说,云氏在勐卡河上游,勘探出了翡翠矿脉,那里本身是他们的地盘,云氏现在不愿意让出来。

他本来打算找人去国外绑架云松寒的女儿以此来要挟他,只要云松寒让出翡翠矿就行。

谁知道国外传来消息,说云意不见了。

原来这是回国了。

她出门在外都有保镖跟随,甚少去危险地带,云松寒在帕邦的死对头那么多,他对云意的保护更加严密。

储有宁说这个计划暂时搁置,毕竟关于矿脉的开采权还有商量的余地,只需要监视好云意的动向即可。

程焕凝视着监控屏里,云意穿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脖颈缠绕着爱马仕丝巾。

资料显示,她只有十六岁,在国外留学多年。

程焕听说过,云松寒暗地里把云意当成筹码,曾经试图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交换利益。

云松寒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爱女儿,更何况他那种人,可以有很多儿女。

此刻,这个姑娘正把涂着珍珠贝母甲油的指尖,直接探向陈肃渗血的绷带。

“云意。”陈肃截断话头的声音像淬了冰,他捏着女孩的后颈衣领,将人拎开半尺,眉头始终未松开,“你爸让你来的?”

云意突然噤声,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松开手打量陈肃,“你哪里受伤了?”

陈肃示意是刚刚被她抓住的胳膊,玻璃幕墙折射的光斑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皮外伤。”

云意执拗的手指扯住陈肃领口,非要看看伤口怎么样了,那手臂缠绕着的纱布下,渗出的暗红刺得人睁不开眼。

男人反手挡住她的动作,说了两遍没事,等他再下意识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程焕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陈肃垂下眼眸,将纱布紧了下,沉默着转过头,任由云意叽叽喳喳的声音穿过大堂。

*

檐角铜铃在风中碎语,放在膝头的书,久久停在诗篇那一页,程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页折角。

程焕的手上突然一顿,这一页明显是被折过的。

她觉得不对劲,立马开始仔细看研究这一页的内容。

云意是和陈肃一起离开的,听到楼下汽车启动的声音。

程焕探头看了看,心里有些泛酸,怎么就转头和人家小姑娘走了。

过了一会儿,窗外彻底没了声音。

她也没心情看书了,只把内容记住了,然后又到网上查资料,也没查出个名头。

她不太开心地躺到床上,把被子蒙到头上,背对着窗外,一动不动。

另外一边,墨江的雾霭正吞噬最后一艘波船。

观洛轩顶层,霍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氤氲水汽模糊了江面盘旋的鱼鹰。

他往后靠了靠,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周景阔的档案太干净了。”

茶汤淋过貔貅茶宠,他瞥见陈肃沉静地面容笼罩着一层阴影。

皇家赌场内,那个与赌徒动手的少年身影,与周景阔重叠,太完美的底层履历,才是致命破绽。

霍然知道他心中自有评判,便不再多问。

他喝一口茶,同陈肃看向一望无际的墨江,幽幽地问:“你真喜欢上程焕了吗?”

霍然没想到,陈肃会主动和金宗臣要求看管程焕,还拿项上人头做担保她不会跑,他紧急调用军用直升机去救程焕,有些太重视她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年月久远的打火机“啪”地蹦出一簇蓝色火苗,陈肃指腹擦过镀银外壳的”S”形刻痕,他没有否认。

良久,他闭合火机盖,默然吐出一口烟。

沉默。

再沉默。

“把她送回国吧,让上面派人保护她。”

霍然顿了一下,手上的茶壶忽然放下,看着渐暗的天色。

见陈肃默不作声,半晌,霍然无声叹了一口气,他担心程焕在帕邦,陈肃做事会束手束脚,影响任务的完成。

可程焕一旦要离开帕邦,金宗臣会控制她,绑架她,甚至杀了她,这个执行人很可能是陈肃,霍然对陈肃的做法有意见,身为陈肃的队友,他不得不以陈肃的安全为前提,又不想看他左右为难。

陈肃自认为没有特殊对待程焕,他没有办法看到一条无辜的生命在眼前流逝,更何况她的身份不普通。

刚吸了两口,烟被暗灭在窗沿上,陈肃烦躁地吐出一口烟雾,转身靠在窗扉上,身后明灭的天光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云松寒去莫坎的目的查到了吗?”

话题被硬生生截断,他干脆回避了霍然的问题。

霍然也不在纠缠话题,“他见一个中国商人,叫季柏舟。”

又是季柏舟,这个人很危险,是一个定时炸弹。

留给陈肃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的斜阳裹着山风,将男人轮廓镀上一层冷铁色,气氛的冷和他面上的冷融为一体,暗流在茶香中无声涌动着。

远山轮廓正在化开的雾霭里,还在酝酿着一场血色黎明。

*

暮色漫过大院围墙,程焕盯着玻璃窗上自己苍白的倒影,耳边是储有宁与下属用帕邦语对话,那些卷舌音在防弹玻璃上弹跳,她一句都听不懂。

直到某个音节突然刺破空气——“Chén Sù”,储有宁的喉音在舌尖打了个漩涡,这个名字她听懂了。

当他们谈到不想让程焕知道的事,会立马更换语言。

程焕察觉储有宁有意无意地瞥过来一眼,她当做看不见,继续低头做事。

这种事出现过好几次,她也没办法。

有一次,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程焕为了方便他们谈话,便有眼色地出来了,还把身上带的糖给几个小孩子吃。

有一个年纪大的小孩告诉她,上一任的机要秘书也是中国人,是四哥的女朋友。

程焕一愣,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画报里的大明星。”最大的孩子将水果糖含得咯吱作响,“之前那个中国姐姐也好看,结果她死了。”

“连借住给她房子的房东都被杀了。”孩童天真且残酷的话让程焕浑身发冷。

直到听见“毒贩徒手拧断一个人三根颈椎骨,是陈肃收的尸”这些细节,她的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

难道她一开始的判断是错的?陈肃是一个没有道德观念的毒贩,他和孙平并没有任何联系,万宝路黑金只是巧合?

另一个小孩补充道:“还有城楼上的尸体!是四哥亲手挂上去的,太帅了!”

“那个人的胳膊还能翻过来!”

……

程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她心里很乱,那些天真邪恶的话语不断在耳边重现。

他数次相救,她自以为他的身份有待商榷,居然轻信俞坤的话,真以为他是一个有良心之人。

毒贩就是毒贩,怎么可能有人的感情呢?

那座城楼上的尸体在记忆里摇晃,日光穿透腐烂的衣物,皮肉已被飞禽啃食。

那个可怖地场景,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程焕蹲在淋浴间干呕,热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脸。

那是一位英雄,如今却死无葬身之处,她却在相信一个将他挂到城楼上的人,讽刺至极。

寒风穿拂云竹,有风透进浴室中,程焕浑身颤抖,她捂住自己的脸,让眼泪和水混为一体。

陈肃那张脸和缉毒警的尸骨不断在脑中变换,她痛苦自己无力改变现状,又痛恨陈肃为何如此残忍。

这周,陈肃没回来。

她自然没机会汇报这周的工作,也幸好他没未归,要不然她没办法面对他。

过两天后,她直接回联合军那边工作了,期间季柏舟联系过她,要和她见面,程焕婉拒了。

第二个周末,陈肃回来了,他没有找她,也没有听她的工作汇报。

曲阿婆说他好像很忙,其他人更不敢透露他的行踪,程焕总觉得陈肃在躲她,可找不到证据。

终于,在她要回去的前一晚,陈肃让许烁带话,让她把工作日志整理好给许烁,并未让她过去。

父母的事迫在眉睫,不想相见也要相见,程焕要求见他,许烁为难地直摇头。

她只好亲自去找他,在楼下被阿兴和薛龙飞同时拦住,她强烈要求见陈肃,否则就不走。

他们看没办法了,才去通知陈肃。

程焕在大堂的木椅坐着,整整等了一个小时,陈肃姗姗来迟,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有意为之。

她不想计较那么多,单刀直入问道:“你答应我的事呢?”

男人神情平静,黑眸幽沉,“急什么?”

他坐下,慢条斯理地卸下腰间枪支。

两个人心情都不好,说话的语气难免有些冲,尤其是程焕,现在看陈肃,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说不清心底是失望还是难过,她总是期待他是一个好人,而自己的期待居然破灭了。

陈肃因为云松寒出货成功的事生气,他没有得到任何一点消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程焕的父母正在为宗元集团制毒,她信誓旦旦说她的父母是高风亮节,可事实摆在眼前了。

她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父母,她这么单纯天真的性格,是那对制毒大师教养出来的孩子吗?

程焕瞥了眼放在桌子上的手枪,目光又移到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背,她想起联合军大院里那孩子的话,不禁咽了下口水。

“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陈肃静了静,他不想吵架。

金宗臣要去欧洲谈一笔生意,这次护送成功后,陈肃就会和他提出见程焕的条件,见程焕一脸不相信,他只好说:“等我10天。”

程焕难得没有深问,利落地接受了他的回答,既然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十天。

彼此沉默地间隙,程焕转身欲走地姿态忽而止住,转头看向他,“观洛轩的老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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