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程焕不由心中一沉。
他垂下的视线凝在她微张的嘴唇上,“你找人调查我,以为我不知道?”
程焕惊觉他的消息灵通,背后不禁冷汗直冒,下一秒她又觉得哪里不对,方以舒安排事情不可能被别人查到,她有自己单独的途径。
她似乎猜到什么,“你监视我?”
陈肃不置可否。
“你懂不懂尊重人?”
她目光瞧了瞧木质天花板,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尊重?”陈肃仿佛听到笑话,黑眸紧紧锁定她,“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心中默念,并且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莽撞,不要莽撞。
陈肃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下巴抬起,“你觉得当警方线人重要,还是救爸妈重要?”
“我要带爸妈回国。”她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活的你肯定是带不走,”他忽而松开手,军装擦过她裸露的脚踝,金属袖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不过,带骨灰过海关,也需要特别通行证。”
程焕的指甲陷进手心,她知道这是他的警告。
陈肃既然没有在宗元内部揭穿她是线人,一定有特别的用意。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陈肃看向窗外成片的云竹,目光悠长深沉。
“说说看。”程焕随他转头看向窗外。
“帕邦民族武装的总司令需要一个机要秘书,我会安排你去面试,不出意外,他会直接用你,工作之后,你只要提供我想要的信息就行。”
他的瞳孔中跳动着暗火,“我会和金爷说,安排你和父母见一面。”
她心中一喜,随后又犹豫起来,“你不会让我去贩毒吧?”
“你没那个能耐。”
“我不参与贩毒,不提供贩毒情报,不沾任何和毒品有关的人和事.....”程焕说。
“行了,你没那么大权利去参与,”陈肃地打断她,散漫地向前走了两步,敲敲桌面,“你只要把那边的工作记录拿回来就行了。”
程焕哦了一声。
陈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一直追到楼下,直到夜色吞没庭院内回廊的男人高大身影。
程焕才转身,立马去找那个海豚夜灯,她猜是那个小夜灯不对劲。
昏黄的灯光里,海豚瞳孔中静静闪烁某种不知名的光,几乎微弱到看不见,这是一个微型监听器,程焕把夜灯拆开,把芯片放进了洗手间的水盆里。
楼下车门重重闭合的声响震落竹叶,陈肃回到车里,将手机里□□删除。
他拿出那只旧打火机,在车窗边上磕了磕烟,挡风玻璃上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远处寺庙钟声惊起群鸦,像某种宿命的叹息。
十二月底,经陈肃引荐,程焕与帕邦民族武装的总司令储有宁见面了。
出发之前,陈肃非常郑重地告诫她,不能录音拍照,不能过问任何无关问题,程焕一一记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面试过程非常顺利。
储有宁看了程焕的简历,进行简单的交流后,很快同意她来到身边工作。
从万宝斋到帕邦联合军总部,大概 60多公里左右,开车来回都要两个多小时,非常不方便。
储有宁让人为她准备了一间宿舍。
行军打仗的部队,资金自然没有大毒枭充足,那边条件艰苦,连睡觉的床都没有垫子,她睡在坚硬的木板上,实在有些熬不住。
谢斌把万宝斋生活用品打包一通,给她送过来了。
其实,宗元集团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不知道陈肃用了什么方法,让金宗臣同意她脱离管控,去联合军部队工作。
陈肃只要求她休息时间回万宝斋,报告在那边的工作内容即可。
因外界援助资金减少,帕邦联合军的情况越来越惨淡。
为了能够支撑军队活下去,他们仍然和宗元贩毒集团有深度合作,相互置换资源。
程焕在联合军总部工作的第三个工作日,警卫员照常开车送她回万宝斋。
在总部大楼外,程焕意外地遇到了周景阔。
他脖颈间仍旧挂着那条银色腾蛇项链,黑外套黑裤,头发没洗,乱蓬蓬的随风摆动,比之前略显颓废。
但看得出,是一个很帅气的年轻人。
“联合军的工牌真衬你。”
周景阔不客气地屈指弹飞烟头,火星在程焕鞋尖前炸开,“像观音娘娘带锄头下地干活。”
程焕微微弯起的嘴角蓦地放下了。
她示意警卫员停步。
周景阔外套还残留着烟雾气息,混着皇家赌场的筹码腥气。
程焕问:“你来捞人?”
“嗯,”周景阔勾了勾唇角,下巴一扬,“一起回去?”
他知道程焕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了,方以舒和他说过,程焕一直追问他的资料。
他带了两万美元打点好总部的民兵,又拿出两盒外烟分给护送程焕的警卫员,成功把赌场出千的客人和程焕都带上车了。
警卫员一开始不同意程焕和别人离开,竟然给陈肃打电话确认后,才放她走。
程焕万万没想到,陈肃成了她监护人一样的存在。
路上出千的老鬼受了惊吓,加上连日吃不好喝不好,到车上到头就睡着了。
周景阔瞧了眼后座呼噜震天的人,一改往日没正行的风格,低声问了句:“你怎么会知道万宝路黑金?”
想必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程焕单手支在车窗上,掌心顶住下颌,目无波澜地盯着路前方,轻声说:“是孙记者身上的信息。”
轮胎碾过弹坑的颠簸中,周景阔泛白的指节默默紧抓档把,后视镜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没有了,”程焕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已经非常确定,周景阔是方以舒的人了。
片刻后,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欠我一个人情。”
周景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记错的话,我前段时间救过你一次。”
“不是,你是将会欠我一个人情。”
她歪头笑眯眯着看着他,眉眼慵懒,让她看起来像个吸人血的妖精。
周景阔一笑,看了她一眼,“人情还要提前预约?”
他不止一次地想,这个姑娘的外表看起来太好欺负。
还敢一个人来帕邦,身后一定有靠山。
“我手里有云氏的犯罪证据。”程焕忽然扔下一颗炸弹。
周景阔瞬间凛然,心中激流暗涌,“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上报给云松寒?”
程焕笃定地说:“你不会。”
周景阔的瞥了眼后视镜里呼呼大睡的人,低声说:“我会再联系你。”
半个小时后,刺耳的刹车声惊飞路旁食腐乌鸦。
周景阔的拇指反复摩挲浮雕方向盘,心里想着如何能够和程焕建立联系,她对他有用。
直到万宝斋的鎏金门匾刺入眼帘,他才缓慢踩下刹车。
程焕简单道别后,下了车,甩车门的力度惊醒了后排打呼噜的老千。
她站在满地碎金似的日光里,将拂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希望你早日找到周景献。”
周景阔有一瞬间的惊讶,他这才知道,程焕已经调查过他了。
等回过神,她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万宝斋的门后。
*
云松寒忽然要约陈肃吃饭。
陈肃几番推诿,最终云松寒拿出金宗臣压他,他只能带人过去赴约。
饭刚刚开始吃,还没等两人说上话,门口就传来几声巨大的枪声,饭店经理慌忙跑进来大喊:“有人要杀云老板!”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破开,重重地把经理压在门下。
谢斌挡在陈肃面前,端枪掩护他离开。
千钧一发之际,陈肃用刀替云松寒挡掉一颗致命子弹,另一颗子弹擦肩而过。
无意间让他受伤了。
对方看到陈肃出手,怒火中烧,问他意下为何。
原来是云松寒半个月前,吞并了一个华人老板的矿产。
现在人家来寻仇了,当时,陈肃从中调和,承诺让云松寒赔钱了事,显然云松寒还没有给钱,打算赖掉。
结果现在枪顶到头上,这才把钱给了,饭也没吃下去,还弄得一身狼狈。
云松寒这人心狠手辣,对人也不真诚,不过生死关头,陈肃竟然出手相救,这在他意料之外。
陈肃回去之后,他找人送了一尊唐三彩立马到万宝斋,美其名曰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陈肃看到后,嗤笑一声:“原来流失海外多年的马形唐三彩,居然在他手里。”
谢斌问:“这玩意值多少钱?”
“大概40万美元。”
陈肃摆摆手,示意谢斌拿出去。
*
午后日光氤氲到玻璃窗上,兰雅捧着医药箱的手指微微发颤,她闻到了硝烟与雪松交织的味道。
那是子弹擦过衣服布料残留的火药味,混着男人惯用的须后水气息,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
“放那。”
陈肃并不打算当她面脱衣服,他的声音像冰刃划开凝滞的空气,“去帮谢斌把唐三彩换到展览柜中间。”
兰雅不甘地咬住下唇,却在转身瞬间与门边的程焕撞个正着。
她有些不开心,一个笑脸都没给程焕,掉头就走了。
民族风情的橙红花色的半裙晃过视线,程焕倚着雕花门框,指尖绕着发丝打转:“我来的不是时候?”
陈肃撩起眼皮,并不打算和她开玩笑。
他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说:“你也出去。”
程焕笑了下,径直走进去,坐到旁边椅子上,偏头看着他的伤口。
他沉默两秒,没再往外赶她,抬手打开医药箱,沉默着拿出消毒碘伏。
血迹洇湿了衣袖,他脱上衣的动作却利落无比。
程焕闻到了血腥味,再往下看,还不经意地瞥到他腰腹间肌理分明的线条。
男人意识到她的视线,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焕抿了抿嘴角,默默移开眼,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他垂下眼眸,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鼻间,过了没几秒,程焕忍不住想回头,却见他有条有理地单手消毒包扎,动作十分熟练。
还没等她主动提出帮他包扎呢,他早已将新衣服换上了。
陈肃扔下纱布卷,压着声线说:“你人缘挺好啊。”
程焕忽而轻笑出声,“天生的。”
她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之意,一定是周景阔送她回来,让他不高兴了。
反正他就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想要她死,他不想让她接触除他安排之外的任何人。
他这个人很强势,一点事情超出他的计算之外,他都会不高兴。
程焕撇撇嘴,刚一偏头,忽然发现兰雅站在主楼的身影,正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们。
这个女人阴魂不散,喜欢偷窥别人,不去代替监控器真是可惜了,很明显陈肃也看到兰雅了,他并不想去理会她。
他很认真地告诉程焕:“主动接触你的人都有目的。”
她顿了顿,散漫地笑了,“你不也是吗?”
“你以为我很想接触你吗?”
“不是吗?”
陈肃喉结在阴影里滚动,他看着她这么一副把生命安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就生气,好像对任何人和事都没有防备心。
陈肃突然伸手扣住她腕骨,往身侧一带,程焕踉跄跌坐回椅子上,垂落的长发扫过陈肃的小臂。
桌上的碘伏棉球却滚落地面,在地上洇出暗红痕迹。
他神色如常,却没打算放开她,“你账户资金异常变动?”
近期唯一给她打钱的只有任凯,程焕略微诧异,没想到他对她的监管居然到如此地步,连账户进出帐他都知道。
陈肃也不隐瞒,“那人在国内,给一个女富豪做整形手术失败了,然后逃避责任,被卖到东南亚了。”
“那他现在回国有危险吗?”
陈肃微微眯眼,神色淡然,“取决于别人恨他的程度。”
程焕皱起眉头:“总不能给每个人做的都失败吧?”
“那是他人生做的第一台手术。”
程焕被噎住。
想想任凯那个精明的样子,一定是忽悠人家了,毁容是大事,他确实也是惹到狠人了。
半晌,她挤出一句:“两人都挺有胆量。”
“你的事呢?”陈肃对任凯偷鸡摸狗的事并不感兴趣。
“有我什么事?”程焕随他站起身。
陈肃漫不经心地眨了下眼,“我是说你这周的工作内容。”
程焕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慢吞吞地开始收拾医药箱,口中支支吾吾的,有点不太乐意说,“储总和政府军进行过一次地界划分的谈判,未果……”
“昨天与莫坎的首领进行过一次电话会议,大概是划分运毒路线……”
她总觉得拿了储有宁的工资,却在背地里出卖他,内心有愧。
“四哥,”谢斌突然闯进来,看了看程焕,欲言又止,“有人找。”
陈肃眉头一皱。
他一时没想出来有谁这么胆大,会直接冲到万宝斋内来找人。